顾小遥看着盛秋行喝酒的气势,就知道在文山市时,他是怎么把自己喝到断了片的。
酒不走空,一杯接着一杯。
许言一抬手,他立即跟随。
一老一小,喝的那叫一个兴起。
因为顾小遥等会要开车,所以她只能在一旁喝果汁。
不得不说,许言的菜做的是真好吃,每道菜都是又辣又香,又香又辣。顾小遥的嘴巴都发麻发烫了,可手里的筷子根本放不下。
一碗米饭已经吃空了,她不动声色的又给自己填了一碗,虽然最近真的有发胖的趋势,但在美味面前,顾小遥永远是最先臣服的那一个。可以稍后减肥,但绝不允许嘴巴吃亏。
许言拿出来的白酒喝空了。
他这才让盛秋行把分析报告给拿出来。
原件就存放在报社的档案室内,盛秋行给出的是他用照片打印出来的影印本,厚厚一沓,装订成册。
许言翻了几页,哭笑不得问:“这就是你说的,你外公所做的文山市几个行业的分析报告?”
盛秋行把这份报告的来历说了一遍, 在哪里拿到的,经历了几番波折,最后又是在哪里找到的。
许言又问:“装着这个的,是不是一个会议用的袋子?”说着,还形容了一下大概的样子。
盛秋行点头,顾小遥也被吸引去了注意力。
许言一拍大腿,喝酒。
讲到了关键问题,许言却停了下来,盛秋行那不动如山的个性,都有些撑不住了。
他轻声催促:“许叔,这种时候您就别卖关子了。”
许言摇了摇那份资料:“你翻来覆去的看了很多次,但是根本看不懂这里边要表达的是什么,对吧?”
盛秋行再一次肯定的点头。
若非是如此,他怎么会想到来找许言呢,这份分析报告真的太奇怪了,数据论点什么的都还像模像样,可怎么看都与主题部分没有任何关系,换句话说,文字阐述的部分,与数据列举的地方,完全是割裂断档。拿出了这样的一份报告来,当年的何睿真正想要表达的,会是什么意思呢?
“看不懂就对喽,这是我用四十分钟的时间,拿原本一份打算投稿给权威周刊发表的稿件拼凑修改而成的,喏,文字分析部分是你外公的一份经济数据报告的原文,表格部分就是我当年的那份报告分析喽,稍微动点脑筋组装在一起,不伦不类的一份玩意,蒙蒙外行人还行,可千万不能给同行看到,那是要贻笑大方的。”
盛秋行的脑子有点懵:“您是说,这是您的手笔?”
许言摆手,“你姥爷打电话给我,让我帮他搞出来的一份东西,他说他有大用处,但是没时间亲自做了。那时候,他的情况的确是不太方便的嘛,既然是他提出来的要求,能帮我还是要帮一下的。”
盛秋行转念一想,也就明白许言口中的“不太方便”是什么意思,应该指的就是何睿在拘留所被羁押的那段日子吧。
“姥爷有跟您说,弄这个是要做什么吗?”盛秋行轻声问。
“还能干什么,拿去糊弄郑鹤荣呗,那时候郑鹤荣不是跟你姥爷签订了一份合同嘛,你姥爷如果不交差,郑鹤荣就要提起诉讼了。”许言撇了撇嘴,嘟囔着说,“就知道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瞧瞧,你姥爷一遭了难处,第一个跳出来,忙不迭的准备落井下石的,就是这孙子。”
顾小遥差点当场笑出来了,许言总是一板一眼的形象,当他偶尔爆粗口骂一句,真是莫名的萌。
“拼凑出的资料,即使拿去给郑鹤荣,又有什么意义呢?会很很快识别出来的吧?郑鹤荣毕竟是投资了不少钱在里边,即使他不懂,手底下也总会有人懂,这种做法根本不可能蒙混过关。”
顾小遥的话,是脱口而出。
但不得不说,她所讲的,正是盛秋行心里所想,也是盘桓在许言心头多年的谜题。
除了何睿本人,没人能够解答的了。
而何睿早已在多年前故去,突然间的离开,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大家即使想要去找寻答案,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许言看着神情凝重的盛秋行,又瞧瞧一脸苦恼的顾小遥,老人笑了。
“你们啊,何必灰心失望,难道都忘记了,其实还有个人能给予你们答案,只不过困难在于,他肯定不会乖乖听话,务必要找到恰当的办法,让他乖乖就范才是。”
盛秋行与顾小遥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明白了许言的意思。
“郑鹤荣?”
“海天投资集团!”
许言大笑:“只要是存在过的,必然留有蛛丝马迹,这份分析报告都能用那么阴差阳错的方式,在数年后落入到你们的手上,或许在冥冥之中,另有一种天意的存在。尽力去做吧,让冤屈枉死的无辜者,在天之灵安息。”
老头在身后的柜子里翻了翻, 不一会掏出了半瓶酒。
他拧开,找了个干净的空杯,倒了一小杯,放在靠南的那个空位置。
那是一种无声的怀念。
从许言那边离开时,盛秋行是沉默着的。
顾小遥问:“你醉了吗?”
盛秋行答:“没有。”
又走了一会,顾小遥低声嘀咕:“上次你也是说自己没醉,但其实就是醉的很厉害。”
盛秋行微笑:“我们在大学里转转吧,以前我经常来这儿,姥爷去上课,我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椅子上,看姥爷给我的书。他班上的学生总喜欢往我身边放糖果,我告诉他们我不爱吃糖,于是后来就变成了虾条,你能想吗?只要我去, 一节课下来,我最少都能收到十几袋,小卖部里有的我都有,他们还悄悄的提醒我,千万不要告诉我姥爷。”
童年时的这种回忆,每每想起,总透着几分欢乐。
“小遥,我后来回想,至少是能确定一件事,他们每个人都喜欢我姥爷,对我只是爱屋及乌,可是,那段时光实在很令人难忘。”
顾小遥理解了他的意思:“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就像许言老师说的那样,不能让真正无辜的人,死去了还被钉在耻辱柱上。”
“你相信,他是清白的吗?”盛秋行必然是醉了,不然的话,他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来呢。
但顾小遥脸上一点嘲笑和讽刺都没有,她比以往都要郑重,盯着盛秋行的眼睛,认真的点了点头:“是的,一个被那么多人喜欢的何教授,他肯定是清白的,你的坚持没有错,我们必须得还原真相。”
下一秒。
顾小遥突然被卷入到了一具宽厚的怀抱之中,身畔满是盛秋行身上独有的气息,他压抑着情感,在她耳边吐着灼热的呼吸。
“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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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晚上,顾小遥都处于飘飘然的状态,双脚踩在了地面,就像是踩着一团棉花似的无法受力,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翻到上次看的地方,尝试了几次,依然没办法集中精神,最后索性直接把书丢在一旁,平摊状躺在了穿上。
她的被子里仿佛还残留着盛秋行的气息,这非常的奇怪,他留宿在她这儿,使用的洗漱用品全都是她惯用的那些,偏少女系的甜蜜花香在他身上,平添了一股独特感,睡了一晚,暗香残留在被子、枕头上,当顾小遥再次靠近,她便仿佛感受到了他曾经的存在,与之唤醒的还有昨夜共同的记忆,旖旎之中还透着几分甜蜜的气息。
“不能再这样子下去了!”
这已经是顾小遥不知第多少次下定决心了。
当她重声强调之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机,发现上边没有盛秋行所发来的任何信息,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才分开几个小时而已,她的心怎么就不争气的变的空落落的呢。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盛秋行才从办公室走出来,面前便出现了几个面色不善的男人,他们有人在周围望风,其他人围了上来,将盛秋行困在了一处。
“什么事?”
类似的状况,在盛秋行的整个职业生涯之内,也曾陆续遭遇过几次。
被威胁、被警告、被训斥……
经历的多了,遇到事想的便是解决的办法。
对方问:“你是盛秋行吗?”
盛秋行点了一下头,心想接下来应该就是表达诉求了,而从这些话里,他能迅速得出一个最基本的判断,知道对方的来历。
没想到的是,这些人脸上立即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亮出了藏在身后的木棍、钢棍等等。
一步步,朝着盛秋行聚拢过来,面色不善,意图非常明显。
“你们是谁?有话可以说,不要一时冲动之下,做出难以挽回的举动。法律无情,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你们……”
盛秋行的道理,还没有讲完。
就见距离他最近的那一个吐掉了嘴里的烟头,举起钢棍,朝着盛秋行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说什么废话,揍他!”
一个人动手,其他人便也跟了过来。
这伙人像是亡命徒一般,下手没有尺度,瞄准的是头部、颈部等容易造成重伤害的位置。
盛秋行尝试逃离,失败后,只要努力的护住自己。
剧痛,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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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遥,你要冷静的听完我说的话,秋行他出了些小状况,正在南城市人民医院的急诊室内,你来之前,先去他家一趟,在卧室的床边放着一部电话,锁屏密码是0431,十点左右,老太太会弹视频过来,你要想办法应付过去,不能让老太太知道秋行在医院的事,安抚好老人后,你帮他拿两套宽松的衣物,再把他的笔记本电脑一起带过来,听清楚了吗?”
赵正苏声音,在耳边回响不止,就像是最晴朗的一天之中,突然平地响起的炸雷,轰的顾小遥的脑子轰轰的乱响。
她想要问更多的时候,赵正苏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身旁全都是嘈杂的声音,很多人在大声的说话,依稀能听到止血、急救、护士快来这样的呼喊声。
真的……只是小状况吗?
顾小遥的眼睛里含着泪,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就冲了出去,跑到一半,才发现了自己的这身打扮没办法出门,就又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期间还认错了一次家门,拿着钥匙猛捅邻居家的锁。
做好了赵正苏吩咐的所有事,已经临近中午。
顾小遥开车来到市医,再次与赵正苏确定位置之后,总算是见到了已经转送到病房内的盛秋行。
他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模样,脸上有伤,脖子上有伤……凡是露在外的皮肤,都被大大小小的伤、淤青、血肿覆盖住了。
上一次分开前,还是意气风发的他,突然就虚弱的躺在了那儿,连呼吸都变的极平,不仔细看,还以为躺在那儿的他,随时都可能……
顾小遥使劲的甩甩头,手背用了的抹了一把眼睛,把泪意给逼了回去。
她迎着走向了赵正苏。
“你来了。”
赵正苏扯了下嘴角,习惯性的想要笑,但他脸都是僵着的,根本笑不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顾小遥的音调,不受控的抬高,她明明努力的想要做到心平气和,但眼尾余光一瞥见了盛秋行,她便觉的自己整个人被刺激的宛若要爆炸了似得。
“他昨晚在律所加班,工作结束后离开时,一伙人袭击了他。”赵正苏回答。
“什么人?”顾小遥狠狠的攥紧了拳。
“目前还不清楚。”赵正苏摇头。
停顿了一下,他冷冷的说:“不过,很快就知道了,那伙施暴的人里,有一个被秋行强行留下,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他怎么把人留下的?”顾小遥好奇的问。
“一拳KO。”赵正苏做了标准挥拳的动作,恨恨的说,“对方一共十来个人,带了武器,早有准备,如果只是两、三个,秋行一个人就能对付的了,MD,最讨厌这些下黑手的, 被我找到是谁,哼哼。”
顾小遥的心脏,狠狠的剧痛着。
她深呼吸了几次,克服着恐惧,来到了盛秋行的身边。
昨天两人一起在南城大学内游玩了很久,盛秋行散了酒劲儿,但仍是不能开车,他让顾小遥开着自己的车子,他送她回家,把车和钥匙全留下来,自己打车去了办公室。
也正是因为如此,盛秋行下班时只能去路口拦出租车,而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停车场开车,才让那伙人逮到了机会下黑手。
“医生怎么说?他……他有没有事?会不会……会不会死?”
憋了好半天,还是把环绕在身体里最可怕的想法给说了出来。
顾小遥甚至不敢去碰触盛秋行,她怀疑哪怕尽量轻之又轻,依然会对盛秋行造成难以承受的痛苦。
“死?”赵正苏惊愕。
“不会死。”一道声音接口。
那是,盛秋行的声音。
顾小遥含着眼泪,望了过去。
就见盛秋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张开了眼睛,目光柔和的落在了她的身上,笃定的说:“我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