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在任何时候，外行指挥内行，都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所以，除非有确切的信息需要汇报，或者在调查过程中，他们有问题问到我和魏小周时，其余时间，我们一律不过问调查的情况，更不会随便发表自己的观点。

这样做的好处，我们有了更充足的时间，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展开调查工作了。

我把来塘明街道的事情，从头至尾，仔细思索了一遍，仍旧毫无领悟。我依旧无法相信，目前的这一堆麻烦，会是我运气不佳的遭遇。每一件事，背后似乎都有一个推手，但这又绝非是普通人所能为。

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件事，在与苏倩见面时，杨小斌曾对我说过的一番话。

“你需要认真思考，”杨小斌说，“是要改变全市安监系统某些不好的现状，甚至是整个体制问题，还是只简单地完成一次任务？答案不同，意味着你下一步的选择，将会不同，甚至你会做出连自己都惊讶的选择。”

我想告诉他，不管是星和集团的安全隐患问题，还是后面这起涉及国家安全的案件，原本都与我无关。我的本职工作，与这些事情，相差有十万八千里。我更没有想过，从来不会去想，改变体制或整个系统内什么事情。我的麻烦，来自于在体制之内，我不懂得说“不”，当领导安排我职责之外的工作时，不敢说出拒绝的话。

我理解杨小斌的意思，他是说，星和集团所表现出来的问题，看起来非常严重，但那却是基层企业普遍不重视安全生产的集中体现。从这个角度来说，解决星和集团的问题，并不能改变什么。其他企业不落实安全生产责任，个别领导或安巡员充当企业的保护伞，这些问题不解决，一切都只毫无意义。

就这好经是，当发现烂苹果时，把烂的部位剜掉诚然重要，但把苹果树的病从根子上予以治理，才是最好的办法。

可从根子上治理苹果树的病，我也得要有那能力呀。

“具体到高新奇厂，”我问他，“您认为，郭大宝是否能顺利脱身？毕竟，在我们要查封时，由于他的阻拦，才没有查封。”

“如果只是这一件事，可以肯定不会，他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而已。事故调查是政府牵头，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事故，一般不会追究政府人员职责，特别是领导，毕竟，那有点儿自毁形象。”杨小斌说，“但如果郭大宝涉及到其他的事情，就很难全身而退了。安监局邱峰，我和他搭过班子，是个很强势的人，可不会那么轻易放手。”

“那么，邱三元呢？”

“他的不作为，恰好让他不用承担任何责任。”说到这里，杨小斌摇了摇头，“这是我们现行体制下，最吊诡的地方，做得多就错得多，被问责的机会就多。而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却倒能平安无事。任职年限达到了，还能继续升职。”

“如果查到他和企业勾勾搭搭的证据呢？”

“作用不大，”杨小斌说，“现在的领导干部，有几个是真正清正廉洁的？可以这么说，只要真查下去，每个人的屁股都不干净。只是，对那些小打小闹的，查也没什么意义，更不会因此而被怎么着。”

我相信他的话。但问题是，如果最终的结果真是如此，徐思远也一定能够预判得到，那为何还要让我来调查，这会毫无结果的案件呢？我觉得，对于我的这位领导，我是越来越不懂了。

我感到自己陷入了极度的困惑之中。

“市里的领导和基层不同，他们往往更加关注全局，”杨小说继续说，“我刚才说的结果，相信他们早已预料得到了，但仍然派你前来，我相信一定有更深的用意。”

这更深的用意，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我更是一头雾水。我想，即便我去问徐思远，他应该也和我一样，无法猜透领导的意图。

正在想得头昏脑胀时，徐思斯的来电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下个星期，我就要去新单位报到了，以后，咱们要见面，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是哪个单位？”

“应急指挥中心，在市政府这边，与市局有段距离。你即使有空过来，进出都需要登记，麻烦许多了。”

“听起来不错，我预祝你，在新的岗位，大展鸿图。”

“你有没有时间回来？”她的话语略显犹豫，“我想，在离开之前，再见你一面。”

我无法向她解释目前的困境，只能告诉她：“我现在着实无法走开。”

“好的。”

我能想象得到她失望的表情，赶紧说道：“等我一回去，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可是，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盲音，我不确定，她是否听到了，我最后这句话。

这通电话，让我原本就纷乱的心绪，更加充满了不安。一直到了傍晚，我始终无法再安静下来，审视眼前发生的事情。

当夜幕笼罩上来，路灯陆续亮起，我换了一套运动服，没理会保护梁帆的劝告，兀自走出了憩园，来到了距离不远的社区公园。

沿着公园小径，我慢慢地跑动起来。我极需换一个环境，呼吸不一样的空气，从而让自己的心神安静下来。公园里，夜跑的人很多，还有人带了低音炮，播放着适合跑步地曲子，声音开得很大，一些穿着“某某跑团”服装的人，踩着音乐的旋律，边跑边高声地喊着口号。

他们的口号，让我更加心烦意乱。我慢跑转进一条林间小道，从那儿能够抵达明珠河。郑南曾说过，明珠河堤修得挺漂亮的，适合锻炼身体，我想那儿应该不会如此杂吵。可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短裤背心的男子，迎面从我身边跑过。他经过我的身边时，我猛然感觉一阵疼痛，接着，腹部有滚烫的血液喷射，迅速染红我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