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三元脸青一阵白一阵,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可一时之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倒是郭大宝,又呵呵地笑了,“程主任果真是快人快语,”他说,“我以前就曾听说过,程主任是个心直口快之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您可以直接说,我就是个愣头青。”
“不,不,那是两个不同的意思。”郭大宝摇着手说,“你的性子是有点儿太着急了,我的话都还没有说完——”
“那好,我洗耳恭听。”说着,程健抱起肩膀,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对于重大隐患,我们当然不能放过。”郭大宝掏出烟,点燃并吸了一口,“这也是我们作为一名安监人应该具备的态度。这一点,你坚持得很好。但话又说回来,一直以来,这家厂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故。在区局的会议上,我们也曾多次强调,开展工作要讲究方法,不能简单粗暴,更不能引起企业的投诉。具体到工作中,我们最好的做法,就是先礼后兵,发现隐患,告诉企业,让他们限期整改。如果在限期内他们不做,再使用强制手段查封。我认为,这才是可取之道。”
程健嘴唇嚅动了几下,但却没有说话。
郭大宝又呵呵地笑道:“再说了,如果因为我来检查,你们就把他们查封了,那以后企业可不敢让我来了。”
“郭局说得对,要讲究方法,”陆三元又一次插话道,语气比先前缓和了许多。“我知道,程主任你压力也大,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能让企业投诉嘛。”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今天把高新奇厂查封了,他们就一定会投诉。
可他们有什么理由投诉呢?投诉他们自己有重大隐患不整改,还是投诉安监部门不给他们整改的机会?
我发觉,陆三元这人还真够可以的。
蠢得可以。
程健看了陆三元一眼,没有言语,但眼神中明显地露出了不屑。
“您刚才说的,我都能理解,”程健开口对郭大宝说,“平时,我也是要求工作人员,这么做的。但那只是针对一般隐患。对于重大隐患,如果我们再忍让,那就是对企业不负责任,对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不负责任。别说我是安监办主任,就是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员,也绝不会姑息这种行为。”
说到最后,程健的语气非常笃定,笃定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郭大宝似乎也没有料到,自己好话说了一箩筐,但程健会一点面子都不给,气得脸色发白。可马上,他又笑了,“咱们没必要如此不理智。”他把半截烟摁在烟灰缸里,说,“这样吧,你好好想一下,下午再给我个电话,告诉我你最终的决定。”说着,他站起身,“我们也该回局里了,免得留在这里,耽误你们的工作。”
“您工作繁忙,我自然不敢留您。”程健说,“可——以后,有机会我请您下来,多多指导我们的工作。”
郭大宝一走,陆三元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像躲避麻风病人一样,飞快地离开了。
他们离开之后,程健又一次把文书,递到了高新奇总经理的面前。这次,总经理二话没说,接在过就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取过企业的公章,盖在了上面。
“我们工作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你们,”程健说,“确保你们安全生产,是我们最大的心愿。但安全生产工作,企业要负主体责任。有不少血的教训不能忘记,辛苦一辈子,一场事故全都化为乌有,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您别说了,”总经理拦住了程健的话,“我们会按照要求,去做的。我们做企业的,更没有谁愿意出事。”
“既然您什么都明白,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程健说,“回头,安巡员会通知你们,什么时间开始停产整顿。我总得给领导一点儿面子不是。现在,我们也要走了。”
我们转身离开。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那总经理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憎恶。但那只是一闪而过,马上就被交际用的笑脸替代了。
我没有深入去想。坐上车,我对程健说:“看来,郭副局长并不是为了检查这家企业而来。老板您据理力争这一面,我是见识到了。”
程健看了我一眼,“你是想说我不识时务,顶撞领导吧?”接着,他掏出烟,递给我和魏小周,点燃后说,“我也不怕得罪他们。郭副局长原本就快退休了,以前就什么事情都不管,这次却突然跳出来,跑到我们这里指手划脚,并且面对如此严重的隐患,却不让查封。陆三元是什么样的人,我上次给你说过,这次你也亲眼见识到了。对这种纵容企业违法安全生产法的行为,就是区委领导来了,我照样不给面子。”
“那这家企业真的要马上就查封?”
“呃,”他沉思了一下,说,“等一下吧。也不能太不给他面子,封是早晚要封的。下午再确定吧。”
“郭副局长有没有提到星和的事情?”
“没有,但我感觉出来,他确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程健模仿郭大宝的声音说,“你们的工作,开展得很热闹嘛,不管是与保安员打架,还是搞专项整治,都是轰轰烈烈,大张旗鼓的。专项行动,就是在暗指星和集团的事情嘛。”
“那他有没有叫停?”
“那倒没有。他只是提醒我,做事情一定要掌握好分寸。”
说实话,我倒没有想到,郭大宝竟然会插手星和集团的事情。当然了,仅凭这只言片语,我还无法判断他的突然出现,是雷振东所为,还是他个人的意愿。但很显然,要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我需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很多。
“这就到中午了,我直接带你们回街道办吃饭吧。”
在快要回到街道办时,程健的电话响了。是严森打给他的。挂断电话后,他意味深长地对我说:“星和集团检查的结果,是把危险化学品仓库全部查封了,有几个车间的危险化学品临时周转仓,也给查封了。”
“接下来,”我说,“估计老板您有得烦了。”
“该来的,始终是会来的。”程健说,脸上露出坚毅的表情,“但我还是那句话,不管是谁,为这种存在重大隐患的企业说情的,一律给顶回去。”
我又一次为他暗暗地捏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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