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没有把这个疑问说出来。

“小周，”程健接着说，“在招人之前，宋迪给我打招呼，要安排你进来，当时，我还在犹豫。我认为，打招呼安排的人，能力或是学历方面，肯定会有所欠缺。但上次的会议，你让我另眼相看。你有坚持，有思考，这是非常好的工作态度。我希望你，跟袁来搭档，能够快速地把你们的网格给抓起来，把各项工作都做到最好。”

“谢谢主任，”魏小周小声地咕哝道，“我会多向袁来哥学习的。”

“只要有人，再严格的招聘，也不过是形式。”我想到了严森说过的话。

抵达高新奇，区局领导已经到了。他五十岁左右，骨骼很大，肚腩也不小。我认得他，姓郭，叫郭大宝，是区安监局的副局长。在市局组织召开的会议上，我见过他几次。就在两个月前，丁兆新常委组织召开全市安全生产会议，他签了名之后，就离开了。会上，丁常委问到十一区的安全工作时，因他离开无人应答，让丁常委大为恼火。那一次，以他写了检讨、记警告一次结束。

所以，见到他我很担心，他会认出我来。但他并没有认出我来，这是个眼睛朝上的人。正如徐思远所说，没有几个领导，会认得会议记录者。

跟在郭大宝下来的，是雷振东，区局督查科的副科长。我在陈元杰组织的饭局上，明珠夜总会都见过他。

五大三粗的陆三元也在。一般而言，区局领导下来，街道办事处也需要领导作陪，但程健说过，这陆三元可不大愿意分管安监部门，在合水镇分设之后，几乎从没有到过安监办。所以，这次他竟然出现在企业里，陪同检查，着实让人意外。

“你们怎么才来呢？”陆三元黑着脸，问程健，“你们再忙，能有我和郭局忙？我们都已经到一会儿了，你们竟然才来。”

“话不是这样说的，老板，”程健回答说，“你们当领导的，只是拍脑袋做决策，可具体干事，是我们下面的人。安全生产工作千头万绪，哪一项不需要好好地厘清？就说郭局来检查吧，你们不过是说一声来检查，可知道我当时在干什么吗？知道安巡员在干什么吗？每个人手头上，都有忙不完的工作，要把这工作放下，再赶到这里，哪能不需要时间？”

程健的话，虽是实情，可明显的流露出不满。这让我为他捏了把汗。不管在什么单位里，总有这样一种人：什么事都不愿干，却又不愿让人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于是就想方设法设计别人，以期引起重视。我担心陆三元或是郭大宝是这样的人。他们作为领导，一个是街道办事处的，一个是区局的，无论哪一个是这种人，都足够程健日后应付的了。

郭大宝呵呵地笑着打圆场：“我知道基层事务繁杂，这次，是我疏忽了，应该提前一两天通知你们的。”

程健这才跟他握了握手，说：“郭局在百忙之中，还来督促指导我们的工作，真是让我惶恐呢。”

他使用的是揶揄的语气。他在沙发上坐下时，掏出烟，但并没有敬对方，而是自顾自地点燃了。

“自分街道后，一直都比较忙，也没能来你们街道，检查过工作，”郭大宝呵呵地笑了，声音像公鸭鸣叫，说，“你这个街道安监的领头羊，对我有意见，我是可以理解的。”

“我哪敢有意见！”程健说，接着，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忘记郭局也抽烟了，”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给对方，“您是区局分管督查的领导，我们就是想请您下来，也不见得您有空呢。不过，您这次下来，特地选了这家企业，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指示？”

“我能有什么指示，”郭大宝长长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之后，才缓缓地往下说，“我了解到，这家厂隐患比较多，所以，特地来看看。我知道，这刚分街道，你们人手不足，队伍也是刚建立起来的。可这安全生产，关系着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可丝毫马虎不得呀。”

他使用的是十足的官腔。在他讲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坐在一旁的陆三元，脸上的表情极不自然，似乎对程健刚才的话，还在耿耿于怀。这种谈话，对我们的实际工作，帮助不大。于是，我打断他们，说道：“主任，您们先聊着，我和小周先对这家企业检查一下，等会儿有什么问题，再向您汇报。”

“好，你们去检查吧。”

我和魏小周走了出来，意料之中，雷振东没有跟着我们一起出来。工厂的总经理安排了生产经理，配合我们检查。此时，我们跟在生产经理身后，奔向检查现场。

“真的，”魏小周压低声音对我说，“说句你可能会觉得我矫情的话，我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份工作会这样累。我实在是累死了。一个上午，既要开展专项检查，又要应对上面领导的检查……在我的理解中，没有哪个安巡员，干得像我们这样累。”

我无声地笑笑，没有言语。在来塘明之前，我对安巡员的了解，只限于文件之中。而他则不同。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在寒暑假，常过特区来玩，与严森、陈元杰都熟悉。耳濡目染，对安巡员的了解，也该远超于我。现今，他说累，可能是真累了。

我并没有觉得累，也没觉得他矫情，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用很低的声音说：“这件事，咱们回头再谈，现在，该准备工作了。”

魏小周还想再说什么，但生产经理打断了他。

“这是我的办公室，”生产经理姓孙，对我们说，“你们先在沙发上坐会儿，我这就打电话给我们的安全管理员，让他过来配合检查。你们来得实在是过于突然了，我们没有任何准备，而安全管理员又是兼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