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对峙

果然是他。

知非上下扫了一眼修羽,他跟以往一样,表情泰然,没有什么不同。

修羽也在看着知非,她的脸色看似平静却暗藏锋芒,眼神很深,喜怒不形于色,也恰恰说明了她此刻非常的愤怒;反倒是站在她身后的夏楠,一个劲地朝着他使眼色,更让他觉察出来情况不太妙,大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危机感。

他决定先坦白:“知医生我……”

知非不由分说,打断,语气非常严肃地冲夏楠说:“夏大夫,送病人回病房去。”

“啊?”夏楠不情不愿地接着“噢”了一声,小声跟病人解释了两句,病人也是聪明人,一看气氛不对,麻溜跟着夏楠往外走。

夏楠一边走一边看着修羽,用嘴型小声对他说:“小心为上,心平气和,不要激动……”说到一半,冷不丁发现知非正盯着自己,立即闭上嘴,掩饰似地咳嗽了一声,赶紧溜了,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只剩下知非和修羽两个,两个人面对面都不说话,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夕阳从窗口投射进来,在办公桌的桌面上画出模糊的阴影。而窗外燥人的蝉叫,听起来也越发的焦躁不安。

知非靠在椅子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微微抬着头,目光直视着修羽;修羽站在办公桌前,他是标准的军人站姿,站的笔直,视线笔直,面无表情。

知非看了他大约五秒,才开口,声线很沉地问:“病人你治的?”

“是。”他只回答了这一个字。

“针灸疗法?”

“是。”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卑不亢。

知非盯着他,放缓了语气,问:“针呢?”

“这儿。”修羽很配合地拿出针灸包,放在桌子上。

知非低头,看着那个针灸包,黑色的皮套,有些年头了,像个古董,样式非常考究:“打开来我看看。”

修羽没说话,往前一步,贴着办公桌站着。

落日更斜,把办公室割开成明暗的两个区,他整个人沐浴在落日的光辉里,身上的肌肤和迷彩T恤,在落日的照射下,发着微微的光。

知非的目光被他那双手给吸引了,这是她头一次注意到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怎么看这双手都不像是特种兵成天拿枪的手,反而更像是一名外科医生的手。

修羽小心翼翼地打针包,里面的银针,一根根细如发丝,他手指习惯地从一排银针上面轻轻划过。

知非盯着那双手,直到手指停住按在了桌面上,这才收回了目光,依旧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冰冷,带着一种疏离感,嗓音不容分辨地道:“人证、物证齐全,这些充分说明了你在非法行医,修队,你承认吗?”

“……”

修羽挺不明白的,明明很简单的事情,她为什么要让自己把针灸包拿出来,再宣布他非法行医,弄的像法院开庭似的,其实,在她眼皮下面救人,他就没打算隐瞒什么,何必搞的这么郑重其事,好像他做贼心虚。

修羽直言:“我承认,这是我的错,对不起。”

“……”

知非没想到他承认的这么快,愣了一下,之前她几次试探他,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巧妙避开,就连他手下的兵,一个个也都故意帮着他隐瞒,把她的好奇心吊的足足的,原以为这次他也一样的。

本来么,他是特种兵,会一些急救不奇怪,可没想到,他竟然还会中医针灸疗法,并且轻轻松松就治好了她认为必须要手术才能痊愈的病人,这就让她不得不怀疑了,可能治好只是表面现象,病人的病情很快就会出现反复。

知非斜睨着修羽,看起来他神色很平静。

“学过中医?”

修羽沉默了一会,这个话题避不开了:“……学过。”

“是因为知道这次避不开了,索性就不跟我兜圈子了?还是早就想明白了,不打算再瞒着我了?”

“……”

“又或者是……修队早就想好了,收拾收拾东西回国,不想留在维和步兵营了?”

修羽知道她厉害,没想到这个厉害。

他嗅出了问题的严重性:“知医生,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提前离开维和步兵营。”

知非冷笑,不说话。

修羽想了几秒,问:“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问。”

“人命重要还是行医资格重要?”

知非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当然是人命重要……”

修羽:“是啊,人命重要,不论作为医生,还是作为军人,人的生命安全始终高于一切,这是我们的共识。”

知非抿着嘴。

修羽接着说:“你是病人的首诊医生,你在给病人诊断完,给出的诊断结果是,病人需要手术治疗,对吗?”

知非睨着修羽,点头。

“知医生,能不能我一分钟的时间,让我讲讲我对这个病的看法,你听一听我的解释。”

知非没说话也没反对,皱着眉。

修羽说:“我以前读过孙思邈的《千金方》,早在唐代的时候,就有治‘妇女胞下垂注阴下脱’的记载,现代针灸家朱琏在《新针灸学》里也有提到,以针灸与方药兼施,收效迅速。我不谦虚地说,我略懂一些针灸治疗,我想既然针灸能治,针灸的方式可以减少病人手术带来的痛苦,于是我就把我的治疗方法跟病人和家属说了一下,在征得了病人和家属同意之后,对病人进行了针灸治疗。我原想跟你说一下,可当时你正在重症监护室组织抢救病人,我就没能及时跟你沟通到位,这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稳妥的方式,我应该等你从重症监护室出来,跟你沟通完毕再给病人治疗,可我看到病人那么痛苦,就自行决定先给病人治疗,对不起,是我的错。”

知非看着他。

夏楠却突然探头进来,迫不及待地帮修羽说话:“非非,不管怎么说,修队治好了病人总不是什么坏事把,你就原谅他吧?”

她把病人交给护士,自己站在门外偷听他们对话,听到修羽一个劲的道歉,忍不住插嘴。

知非瞪她:“夏大夫,病人安置好了吗?”

“啊……”夏楠打了个马虎。

“还不去?”

“噢,去了去了。”夏楠头打门口缩了回去,轻轻带上了门,不过门关的并不严,还留下了一条缝,她还躲在门外。

修羽常年在军营生活,脾气暴躁的女兵她也不是没见过,可对闺蜜也这么暴躁的女人,见的不多。

知非喝走了夏楠,又将目光扫向了修羽:“你是不是觉得随随便便在医院里非法行医,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解决了?”

“……”

“如果病人出事了怎么办?”

门再次被推开了,守在门口一直没走的夏楠探头进来,笑眯眯地打圆场:“那个,非非……我用我的职业前途担保,我刚刚认认真真的给病人检查过了,针灸治疗的效果非常好……”

知非盯着夏楠,越听越不耐烦,还没等她说完,眼皮一抬:“夏大夫,这么想替他说话,那你来处理这件事行不行?”

夏楠尬笑:“……那我肯定是不行的,非非,你不信他没关系,你总不能不信我吧……”

“你来处理吧。”

知非说着要往外走,夏楠赶紧挡在门口,小声道:“别这样,算我求你了,大爷。”

“你脑子进水了?这里是扎维亚,这里的人甚至根本都没有听说过什么中医针灸疗法,如果病人因为针灸出现其他症状,那就是我们医疗队的失职。你知不知道,非法行医造成就诊人死亡,在我们国家可致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知非一边说,夏楠一边喊着:“冷静,冷静。”等知非说完了,道:“非非,你别激动啊,病人我真的认真检查过了,情况真的非常好,符合出院标准,我跟你说实话吧,一开始的时候,我跟你一样心存怀疑,可检查完了之后,我的心就放下了,我相信修队能治好子宫脱出这种病例,他应该还有更高的水平。”

知非简直无语了:“你就是无脑信任他!医生是随便学几天就能成的吗?”

夏楠一边点头一边‘哎哎’地应着,她承认知非说的有道理,看知非真的发飙了,赶紧撤,门悄无声息地被带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一点缝都没了。

修羽看她两人终于吵完了,悄悄松了口气,真的憋死他了。不料,就落在了知非的眼里,她误会了,以为修羽是听了夏楠那句‘病人符合出院标准’才松了口气:

“你别高兴太早,病人到底有没有夏楠说的那么乐观,还需要时间来证明,我现在根本不确定你的针灸疗法是不是只是短期疗效。”

修羽点点头:“应该的。”

应该的?知非又生气了,说:“修羽队长,请你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一名军人,不是医生,别以为懂点中医的皮毛就能给人治病,在军营里治个跌打损伤也就罢了,跑医院里非法行医,往小了说,你没这个资格,往大了说,你的这种行为已经违法了。”

修羽的脸色暗了一下,‘没这个资格’这几个字有点伤到他了,他不想再争辩下去,准备收起针灸包离开。

知非坐在椅子上,睨着他,突然道:“上次那个病人也是你治的吧?”

修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问:“哪次?”

知非说:“刚到这边的第二天晚上十点左右,在门诊部门口遇到的一名躺在地上喊腰疼的拾荒妇女……”

“噢”修羽想起来了,“那个病人啊,我记得,急性腰痛。”

“你对她做了什么?”

“给她按了按外劳宫缓解疼痛……”

知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本来我还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当天,那名妇女在被你治了之后,就离开了,第二天一早,病人再次因为腰痛倒在了医院门诊处,你看这就是你前一个治疗案例。实话,我之前并不觉得你会在医院里非法行医,但是你今天的所做作为,让我很吃惊,再跟那名女病人联系在一块,我不得不怀疑,今天这位病人的病情也会出现反复。”

修羽听出问题来了,说:“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按外劳宫只能缓解疼痛,并不能达到根治的目的,我当时就跟她说的清楚,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需要后续在医院继续治疗。”

知非望着他,故意不说话。

修羽知道她不相信自己,他也不想再解释了:“病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治的,早就出院了。”

修羽稍稍放了心,不与她争执。这个冷静到冷漠的女医生,浑身上下都有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场。看了看外头天色渐渐暗了,不想再耽搁下去,“该说的我都说了,知医生,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见她不说话,修羽又问了一遍:“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走了吗?”

事情没说清楚就想走,知非也不知哪里的无名怒火,猛地站起身,突然鬼使神差地扯了他一下,修羽一下就避开了。

她更怒,伸手又去扯他,用力过猛扯到了他手里的针灸包,几根针滑了出来,落在了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顿时,办公室一股诡异的静。

修羽有几秒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目光地看着桌面上那几枚银针,他在忍。

知非的手插回到口袋里,目光看向别处,其实银针落地的时候,她就后悔了,鬼知道刚才为什么那么冲动?

修羽吸了口气,弯腰一根根收起银针,放好,收起针灸包,盯着知非说:“你还想问什么?两次治病,都是一样,看到病人倒在眼前,脑子里想不得太多东西,一心只想着救人。我认为不管中医也好还西医也罢,能以最简单的方法,让病人少受罪才最重要。”

“你的意思是西医不如中医?”

修羽顿了一下,“我没这么说。”

“你嘴上没这么说,可心里就这么想的。”

这么争下去就没意思了,修羽准备离开,谁知知非突然起身,快几步走门口,挡在门口处,反锁住了门,非法行医,一句对不起,就想打这离开?

修羽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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