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四九,冻破石头。时节已过了四九,才踏进五九的门槛儿,瓦沟河已然成了九龙山里一溜弯弯扭扭飘来荡去的洁白晶莹的银带儿,仿在眼前那撒着欢儿唱着歌儿蹦着跳着的洒脱活泼全然没了影儿,只在那白着固着的冰盖下默无声息地游走着。
二十八,贴窗花,这是瓦罐村农家多年多代传留下来的老规程。日头爷儿笑得灿灿烂烂的,把个瓦罐村一老嗡儿罩在金色暖暖的光环里。吃罢饭时饭,魏石寨和魏长庚就带着老黄到村子里去走走看看。走走看看,就在某一处朝阳的院墙下晒晒暖儿,谝谝闲话儿,说说各自脑海里瓦罐村的旧闻老事。老黄如影随形,跟着主人,或走走停停,或停停走走,或蹲坐在主人跟前晒暖儿,痴痴听俩人古呀今呀远呀近呀老呀少呀地叨念着。
桂英坐在一片日光的屋檐下,一手拿着剪子,一手拿着红纸,三叠两折,然后把剪子在那折叠好的红纸上七剪八剪,拐来拐去,脚地上就掉落了一层散散碎碎红红白白纸花纸屑。她搁下剪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剪出的红纸展开,啥儿花草鱼虫,啥儿飞鸟走兽,皆呈现在眼前了。正在剪着这样那样的图案,就听见屋里的笨疙瘩手机在蹦着跳着叫唤个不停。桂英丢下手里的红纸和剪子,回屋接听电话。电话里说,妈,我,小波子。我大哩,咋是你接的电话?桂英说,哦,小波子呀?为啥就不能是你妈我?你大跟你大爷出去闲转了,我一个人在屋。你啥时候回屋呀?眼看就要过年了,你……?妈,电话里说,妈,我今儿才放假,后晌就回去。桂英说,你们老板真抠,都腊月二十八了才放假,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班车?电话里说,现如今,哪个老板不抠?有班车,我都问了,班车年三十儿都还有哩。哎,妈,屋里过年还缺啥少啥,我到超市里买去!桂英说,啥都不缺,就缺你了,赶紧回来吧,回来了,屋里就浑全了,你不回来,屋里就老是缺个豁儿哩。电话里说,妈,知道了,撵黑前,我就能到屋。桂英说,中,大腊月的,路上啥儿都要小心,妈不图你买金买银,只要你顺顺当当平平安安回屋过年妈就悦意哩。电话里说,妈,你就放心吧,我也不是三岁小娃儿,我都二十七八岁的大人了,甭一天到晚操心这应记那的。中了,妈,不说了,后晌见!桂英说,中,不说啦,妈等你回屋!
这个小波子,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是个光尾巴猴,一年到头在外头东跑西跑,说不下媳妇成不了家,真真成了一家人的一块心病哩!不过,这俩月小波子终于在城里有了固定的工作,在一家私人单位当保安,一个月工资虽然不算高,总算结束了他四处流浪瞎胡混的生活,下一步就看谁家闺女合适,赶紧托人去提个媒,这做大人的,生来就是贱,啥时候儿不成女不就,啥时候心里就不能有个清闲的空儿。唉,等娃儿回来过年,再好好说说他,眼看着都快三十的人了,要是早点结婚,现如今小波子也该应娃儿大了哩!想着,桂英又走出来,重新拿起剪子和红纸。
要说剪纸花这手艺,还是桂英做闺女时在娘家跟着她妈学的呢。记得那时节,每逢过年,腊月二十八,桂英她妈都要剪窗花。那窗花样数可多哩——剪花草,剪活物,剪小人儿,剪字儿,啥儿啥儿她妈都会剪。之前,桂英跟着妈学习蒸馍做饭纺花织布裁衣裳纳衣裳拧麻绳儿纳鞋底儿剪鞋样儿,妈说这些都是做女人必须要熟练掌握的最基本手艺。桂英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学习剪窗花,因为在桂英的心里,剪窗花跟日常生活没有多大关系,学不学没啥要紧的。不过,她每回看见妈用一双灵巧的手剪出各种各样漂亮的图案,就十分羡慕妈的不凡手艺。有一回,妈看桂英只在一旁看着,还一个劲儿地叫好,就问桂英,欢喜不欢喜?桂英说欢喜,欢喜得很。妈说欢喜就跟妈学学?桂英说,妈心灵,桂英笨,怕学不会么。妈说世上没有学不会的东西,只要用心学,啥儿都能学会,来,妈教你。说着,妈就把红纸和剪子交给桂英,还手把手地从最简单的剪“红双喜”开始,然后从简单向复杂,一步一步教,一点一点学。一开始,桂英只会剪一些简单的花草,后来不但能剪复杂的花草,还能剪各种活物跟人物了呢。那年农业学大寨正在红紧处,桂英担着一对儿佩了红的竹箩筐嫁到瓦罐村,跟魏石寨成了一家人,随她嫁过来的,还有她在娘家修练的十八般手艺。自从桂英嫁到瓦罐村,每逢过年,村里的大闺女小媳妇就聚到桂英屋里,向桂英讨要三幅两幅剪纸画,然后小心翼翼带回各自屋里,然后认认真真贴在各家的窗纸上。甭小看这小小的剪纸画,有了它,瓦罐村过年就显得更喜庆更红火了哩。每到年节前,桂英就成了村里最抢手也最忙火的女人了。一开始,桂英屋里有婆婆支撑着,她就可以腾出一天两天时间,专门为村里人挨家挨户剪窗花。后来,婆婆走了,年节前,正是家家户户最忙碌的时节,她腾不出手给一家一家剪窗花,日常里,她就利用闲天雨天,带出几个热心剪窗花的婶子大娘姐妹儿。然,叫她没想到的是,就因为这一教,还为她扬了名挣了好处了哩。
随了土地新政的实施,瓦罐村人的光景都由原先的恓恓惶惶变得滋滋润润了,还有一家两家有点门路的,正在准备搬出瓦罐村,到城里镇里去过更加滋润的日月。这当儿,桂英她妈捎来信儿,说她成了啥儿传承人了!成了啥儿传承人了,国家一年还要给发工资哩。捎信儿的人也忘记了叫个啥儿传承人,说反正就是剪纸剪得好的,剪得出色的,剪得有名气的人,就被国家定为啥儿传承人了。妈还捎信儿说,叫桂英也到镇子上管文化的干部那里问问实情,顺便也自己个推荐一下自己个,看能不能也给定个啥儿传承人。桂英把娘家妈捎过来的信儿一五一十对魏石寨说了。魏石寨一听,把眼窝瞪得跟牛眼一模样儿,说听你妈瞎说,这不叫天上掉馍馍么?哪会有这好的事儿,不可能!桂英说,啥你妈你妈,我妈不是你妈呀?魏石寨赶紧改口,说咱妈,咱妈!桂英说,这就对了,再你妈你妈,小心撕烂你的嘴!又说,咱妈说的,那还能有瞎话?不中到镇子里问问,咱妈那里有这政策,咱这里也应该有,都是一个中国,政策还能不一样?魏石寨说,要问你去问,我可不去。桂英说,我自从嫁到你老魏家,就没出过瓦罐村,更甭说赶集上店进政府院子了。你个大男人,走南闯北,赶集上店都是你,轮着出头露面的事儿了 ,你就沟子吊多长往后退,把我往前头推?
两口子正在为这事儿拌嘴生气的当儿,村领导领着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来到魏石寨屋里。
“桂英,有人寻你。”村干部说,“有好事儿!”
“哎呀,是赵村长,有啥好事儿?”
“您就是梁桂英?”干部模样的人问。
“是,我就是梁桂英。啥事儿呀?”桂英拿眼上下打量着立在门外的陌生人,又说,“来,屋里坐,屋里坐。”
“走,”村干部恭恭敬敬对干部模样的人说,“回屋说,回屋说。”
魏石寨赶紧给客人搬来小木椅儿。来人坐定了说:“我是县文化馆的,我姓李。哦,是这样的,听说你的剪纸手艺十分了得,是吧?”
“嘿嘿,都是在娘家跟她妈学的!”魏石寨憨憨笑着说。
桂英拿眼剜一下魏石寨。魏石寨意识到又失嘴儿了,赶紧改口说:“嘿嘿,是咱妈,咱妈。”
“其实,其实也不咋样,算是会剪……”桂英说。
“桂英还谦虚呀,你可是咱村数一数二的剪纸高手哩,这几年还带了不少的学徒,好些大闺女小媳妇都跟着她学呢。”赵村长说。
“就是过年了瞎剪胡剪,图个热闹喜庆。”桂英依旧不显张扬。
“你们这些生活在农村活跃在民间的剪纸艺人,正是我们要寻找的,虽然很土气很朴实,但是就像山里的野花一样,你们的根是扎在农村这片厚土里的,是扎在最最普通最最平凡的生活里的,是最有生命力的,这正是我们要发现发掘要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嗨,光顾了说话了,忘了给你们介绍了,这是咱县文化馆的李馆长,这回下来,是专门为了搜寻你们这些啥子传承人哩!你看看,李馆长才说过,我可又忘了,叫个啥子传承人?”赵村长的脸子憋得通红,瞅着李馆长,就是想不起来。
“呵呵,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简称非遗传承人。”李馆长说,“如今国家对非物质文化非常重视,拿出专项资金给予保护,咱们全县的普查工作已经结束,还专门为你们这些乡土人才建立了档案。你们瓦罐村太偏远,竟然漏掉了。这不是前两天听人说,你们瓦罐村还有个叫梁桂英的,剪纸手艺十分了得,就跟镇子里联系了一下,镇子里又跟村子联系了一下,最后才得到了证实,所以,我今天专门跑一趟,为的就是不能漏报一个人!”
“呀呀嘿,你来的正是时候,我这一口子听她妈……不是不是,听她娘家我妈说,他们那里都给啥儿传承人发工资了,正想去镇里问问哩,碰巧你今儿就寻上门儿了!真巧,真巧!”
桂英又狠狠瞪魏石寨一眼:“咱妈捎信儿可不是叫我给国家要工资哩哦,她的意思是……甭把我漏掉了!”桂英不好意思地朝李馆长笑笑:“我这剪纸的手艺,都是在娘家的时候,我妈教给我的,她也是啥儿传承人,就捎信儿过来问我,问咱们这里有没有这个政策。说实话,我之前还真没有听说过这个新名词儿,照你说,我也算是啥儿传承人?”
“当然算当然算。你剪纸也有些年了吧?参加过啥儿比赛没有?”
“我十几岁就学会剪纸了,到现如今也有三四十年了吧?比赛么,还真没参加过。你看我们瓦罐村,跟外头就不像是一个世界,啥儿都不知晓,啥儿都不了解,啥儿都不透气儿,也从来没人跟我说过啥儿比赛不比赛的,就是过年剪些花花草草猫猫狗狗,贴在窗纸上,图个喜庆热闹,哪知道啥儿传承人,啥儿比赛么。”
李馆长详细询问了桂英的个人简历和剪纸情况,并一一记录在案,还让桂英现场表演,剪了几幅剪纸作品。李馆长说,回去后马上将桂英的情况和作品一起补录进全县非遗传承人档案里,并向上级申报国家级非遗传承人。
李馆长到魏石寨屋里给桂英登记非遗传承人的消息不胫而走,呼啦一下,院子里一老嗡来了十几二十几个大闺女小媳妇,围在门口看热闹。临结束的当儿,围在门外的女人就叽叽喳喳问起李馆长,说我们瓦罐村有好些个都是桂英的徒弟,说桂英的徒弟能不能也登个记,能不能也弄个啥儿传承人当当?李馆长说,应该能,但是估计不能申报国家级的,第一步先申报国家级的,下一步再申报省级的。李馆长问你们都是梁老师的学生?院子里就咣咣当当落了一地“是哩,都是哩!”李馆长说,等下一步登记省级非遗传承人的时候,我再来详细了解。
那年,桂英跟她娘家妈都成了国家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后来,县文化馆又来人登记省级非遗传承人,但是来的不是李馆长,而是俩年轻人。桂英问李馆长咋没来?回说李馆长已经退了。然,这俩年轻人来晚了,瓦罐村的大闺女小媳妇大多都嫁到外村或搬迁到镇里县里了。这俩年轻人是根据老馆长提供的信息怀了满满的热情来的,可离开瓦罐村时,却是揣着沉甸甸的失望走的。看着走出村口的两个文化馆年轻人,桂英感叹,世事难料呀,才不几年,瓦罐村就变得不再是往常的瓦罐村了哩!
又过几年,桂英的娘家妈也离开了人世,这世上就又少了一个国家级的非遗传承人了。她妈临走还对桂英说,可不能叫这门不知传了多年多代的老手艺失传,趁着你还年轻,就多带几个徒弟吧!桂英向她妈做了保证,她妈才圪挤了双眼安心走了。妈走后,桂英就利用住闺女家的机会,把俩闺女也正式收做徒弟,还把她压箱底的那点东西全都传给了闺女。
日过平南,吃了晌午饭,桂英一人忙着将剪好的窗花一一贴到正屋偏屋的窗纸上,一边贴着,嘴里还哼哼唧唧唱着:
二十八,贴花花,
一贴贴到年尾巴;
年尾巴,往上翘,
一翘翘到房脊梢……
午后,魏石寨跟魏长庚,又朝瓦罐村走去。这俩人,一个人端了一盆浆糊,浆糊里杵着一个板刷,一个人拿了厚厚一摞对联儿,对联儿在风里呼呼啦啦飘着。老黄寸步不离跟在后头,仿如这俩人是去给他老黄办喜事儿一模样,让他兴冲冲亢奋奋的。
魏长庚只负责端浆糊,而魏石寨却要一个人承担向门框上刷浆糊贴对联两项任务。魏石寨在往门框上刷浆糊之前,一定先要用苕帚把门框上上下下清扫一边,然后刷上浆糊,然后再贴上对联。各家大门没了人开开关关,长年累月,就积了厚厚的灰土哩!
“虽说一家一家院子没了人气儿,过年总不能连对联都不贴么!”魏石寨在年里最后一回进城时对大伯说。
“是哩是哩,你进城回来的时候,就顺便买些对联儿,二十几家,一家一幅,加上咱屋大门二门东西厦子,都要买回来。”魏长庚说。
魏石寨跟桂英回村时,就背回了一大摞对子还有鞭炮等一应年货。
贴了满满一村的对联儿,回到屋里,已是日薄西山,这当儿,小儿子魏小波也已回到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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