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交了腊月,昼间就一圪节儿一圪节儿长起来,夜间就一圪节儿一圪节儿短起来。

往年的这个时节,村人们迎来一年里难得的消闲,各家就趁着这消闲,各自忙活着过年的一应事宜。有的人家酿烧酒,熏腊肉,还有的人家四处收购漆籽蓖麻籽核桃仁芝麻,在村中的老油坊里,采用最原始的方法,挤出这油那油。伴着吭哧吭哧的抡锤声和嗵嗵的击打声,被挤出的油就顺了沟槽,流进油桶油罐,霎那间,浓浓的油香就满了一村,馋了一村。随了腊月越往深处走,村里淘麦磨面的,杀猪宰羊的,做豆腐蒸馍的,一家挨一家,一场跟一场,甚是热闹。

而今日,一切皆不复存在,瓦罐村静得跟睡去的老人样,无声无息着。

那日,日走夜来,弯勾勾的月亮奶早早就躲进西山睡去了,星子娃也懒懒地眨着眼,似睡非睡,似醒非醒。魏长庚是随了弯月一起睡去的。魏石寨没有睡,老黄也没有睡。魏石寨想听收音机,那个老凯歌却依旧是铁疙瘩一块,静着默着睡在小方桌上。老黄看主人不睡,他也不去睡,就蹲坐在脚地上看魏石寨出神。魏石寨借着蜡烛昏黄的光亮,看看那个默睡的老凯歌,就下了决心样,拿起他那个笨疙瘩手机,拨通了桂英的电话。桂英正在剪纸花,听到电话响,就搁下手里的活,接通了电话。桂英说,老东西,还没睡呀?这晚还打电话,有啥事儿?魏石寨说,你个老东西,没啥事儿就不兴给你挂个电话?睡下不久的魏长庚以为侄儿在给他说话呢,就说石娃儿呀,你说啥?啥东西?魏石寨捂了笨疙瘩手机,扭过头对大伯说,大伯,不是给你说的,我给桂英挂个电话,你睡吧。魏长庚听清白了,就说哦,知道了,那你说吧。又睡。魏石寨取开捂在笨疙瘩手机上的手说,喂,喂……只听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声音。魏石寨恼恼道,老东西,不听人把话说完,就挂了!就再次拨通了桂英的电话。喂……魏石寨嘴里才蹦出一个字,就听那头说,喂个屁喂,咋说着说着就断气儿了?魏石寨说,跟大伯说句话,你就挂断了,还说我断气儿了,也不知谁断气儿啦。桂英说,有话赶紧说,甭耽搁我剪纸花!魏石寨说,剪纸花多要紧呀?我在山里,可怜得连收音机都听不上了,你在城里天天看电视,咋就不记着我在山里的苦哩?桂英说,你不是天天黑里抱住你那个老古董收音机听哩么,咋说连收音机都听不上了?魏石寨说,不中了,那个老古董收音机也不会响了,我跟大伯在这山窝子里就跟聋子瞎子一模样,外头世界的啥儿啥儿都不知晓了,真真急死人哩!桂英说,那你这两天来趟城,叫娃儿领着你去商店里瞅瞅,给你再买一台新收音机。正说着,娃儿正好听见桂英在跟魏石寨通电话,听说收音机啥儿的,就示意他妈把电话给他。桂英把电话递给娃儿。娃儿对着电话说,老爸,是不是你那个老掉牙的收音机坏了?啊?看吧,我就想着该坏了,啥?臊嘴儿?本来么,都快三十年了。人都有个寿命,机器哪能没寿命哩?坏了好,坏了再买个新的。咹?县城?有是有,不太好,我上网给你查查,在网上给你买个老年人专用的。魏石寨说,在网上买,中不中?不见货,万一不能使唤咋弄?娃儿说,不能使唤还可以退货么,再换一个就是了,这个你放心。魏石寨说,那你就先在网上看看,觉着能中了再买,可不敢冒冒失失买回来,再退回去,多费事儿!娃儿说,老爸,这些都包在你娃儿我身上了,你就等着到时候来取货就是了。魏石寨说,那中。屋里啥儿都好?我孙子,你媳妇,都好?娃儿说,都好。再过几天,我岳母就过来给我看娃儿,我妈就能回山里跟你和我大爷一坨过年了。我跟我妈说,接你和我大爷一坨来城里过年,我妈说,你肯定不来,我大爷也铁定不会来,她说她要回山里,陪你俩。魏石寨说,你妈就是我肚里的蛔虫,她知道我咋想的么,你妈说的就是我想的。城里我就不去了,你妈能回来过年就中,屋里没个女人,真真不像过光景哩。娃儿说,不中我们一家三口也回山里过年咋样?魏石寨一听赶紧说,不中不中,我孙子太小,回来路又不好走,等以后我孙娃儿长大了再说。只要我还活着,你一家以后有机会回来陪我过年,今年就甭说这事儿了啊!娃儿说,老爸,谢谢你,你不会怪我不回山里陪你们一坨过年吧?魏石寨说,看你把你大我想成啥人了?只要你心里有你大我,我就识足了。

魏石寨说着电话。老黄用心听着,仿佛听明白了一模样儿。说完了电话,魏石寨去搁笨疙瘩手机,却看见老黄还在痴痴地看他。魏石寨用手抚一抚老黄的头说,老黄,睡吧,睡吧,不早了,睡吧,我也睡了。老黄痴痴看着魏石寨,起身甩甩尾巴,朝门口走去。

就在魏石寨一猛想起来要去泡脚的当儿,他却又想起大伯的泡脚水还在盆里没有倒掉。睡前,大伯也是用热水泡了脚的。那当儿,大伯要去倒泡脚水,魏石寨给拦挡住了,说你岁数大了,我马上去倒。说了,大伯就去睡了,他却想了一大堆心事,竟忘记了倒泡脚水的事儿。这个时候,他要泡脚了,才又想起大伯的泡脚水还在盆里,就猫着腰端了木盆,把一盆还在冒着热气儿的水泼在院子一角,又扭头看看屋檐下睡去的老黄,才掩了门。

热水泡脚,是这爷儿俩每日临睡前的必做功课。当木盆里的热水通过魏石寨的脚,把滚烫的热传递到他的浑身上下的当儿,当他的脊背上、额颅上浸满小水珠的当儿,他的睡前必修功课才算做完。睡在被窝里,脚又光又滑,舒坦至极。听着大伯丝丝缕缕的鼾声,魏石寨也进入梦乡……

魏石寨进城了,娃儿把在网上给他买的老年收音机送给他了。嘿,这个老年收音机真好看,样儿真洋气,新崭崭,明晃晃,开关一开,旋钮一转,就响起来了。声音真好听,好比天外飘来的一模样儿,好比仙女儿神童子的声音一模样儿。魏石寨急切切把收音机揣在怀里,回到瓦罐村,放给大伯听。大伯听了,高兴得咧着嘴儿笑,山羊胡子在嘴边一翘一翘,昏花的老眼也眯成一道缝儿,说,声儿响亮,听得清白,音质也好,真是个好东西。然,当这爷儿俩正听得美气的当儿,正听得如痴如醉的当儿,那个收音机就一猛断了音儿,就没声没息了。魏石寨把收音机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这拍拍,那拧拧,再上下摇摇,那个收音机就跟睡着了一模样,就跟哑巴一模样儿,不声不响了,不说不唱了。魏长庚说,咋回事儿,新东西,咋没使唤就坏了哩?魏石寨恨得直想把它一家伙拌在脚地上,摔在石头上,拌烂,摔碎,都不解他心头的恼恨。正在又恼又恨的当儿,他就听见水流进瓶里壶里的嘟嘟声。他一激灵,醒了,原来是大伯起夜,在往夜壶里灌水呢。

梦!原来是个梦!魏石寨听着那灌水声停了,又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就听见深深沉沉长长远远的黑和静,然后是偶尔从窗口传来一声两声野物梦游般的叫声。当他意识到将才发生的一切皆是一场梦的时候,他心里余下的,就只有暖暖的期待和沉沉的睡意了。

瓦罐村的老房子老宅子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堆废墟。魏石寨看见把瓦罐村变成废墟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大雪天里带着一群花里胡梢男男女女的那个蓝总,他说他把瓦罐村的情况向一个内行的啥子专家介绍了,那个专家还仔仔细细看了他用手机拍到的瓦罐村老房子的相片儿。看过之后,那个专家说,瓦罐村的老房子老宅子根本不是啥子明清民居,就是一堆没用的老房子,没有一点儿保护利用的价值。蓝总还说,既然没有保护和利用的价值了,留下这些也没啥用场,就带来一帮山外人,疯狂地将这些老房子统统扒掉推倒。魏石寨跟蓝总理论,说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不能扒掉,不能推倒。蓝总说你懂个啥,人家专家都说了,没用就是没用,你是专家?你懂还是专家懂?魏石寨说我不管你啥家不家的,我就知道这是我们老祖先给我们留下的好东西,不能因为那个啥子家上嘴唇跟下嘴唇一碰,就毁了几百年留存下的好东西。蓝总说这是上面的命令,谁也阻拦不了!还一下把魏石寨推出老远。魏石寨趔趔趄趄,踉踉跄跄。幸好他...顶在了一堵老宅子的院墙上。他站稳脚跟,做出要跟蓝总拼命的架势。当他像一头犍牛样,极具攻击地朝着蓝总拼死扑将过去的当儿,几个膘肥体壮的年轻人一老嗡把他摁倒在地。他使尽吃奶的力气抗争着,呐喊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着。他奋力挣脱了几个年轻人铁钳样的手,如疯似癫地去保护正在被推倒的老宅子。然,就他一个人,在面对几十个如狼似虎的扒拆房屋的凶神恶煞的山外人的时候,他却显得那么弱小,那么微不足道。他跪在脚地上,泪流满面,仰天长哭,唤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他那高高举起的拳头被他攥出了血。血从头顶飘飘洒洒,如雨似水,染红了他的脸,蒙住了他的眼,让他的眼前也变成一片血色世界。

“石娃儿,石娃儿!你咋啦?”

魏石寨在大伯急促的呼叫声里一下灵醒了过来。他张开惺忪的睡眼,懵懵瞪瞪。

“你哭啥哩,哭得恁伤心?还像是跟人打架一模样,吼吼的叫唤哩!”

魏石寨定下神儿,感觉自己个还睡在屋里炕上,就感觉将才的一切又是一个梦,就说,大伯,做梦哩,做梦哩。魏长庚说,梦见啥儿了,老虎,狼,还是鬼?不是,都不是,我梦见有人扒咱瓦罐村的老房子哩。你梦见谁扒咱瓦罐村的老房子哩?我梦见那个蓝总,就是上回下大雪来咱村的那个蓝总,他带了一帮山外人,要扒掉推倒咱瓦罐村的老房子,我劝不住,也拦挡不住,那个蓝总说咱这老房子根本不是明清时候盖的,留着也没啥用场,就命令扒掉。魏长庚说,他要扒,你不叫扒,你就哭,就吼?魏石寨说他们人多,我就一个人,挡不住,就哭就喊……魏长庚道,呵呵,梦都是反的!那个蓝总不是说年根儿还要领个啥儿专家来咱村考察?你是不是白日里想着那个蓝总快来咱村了,黑里就梦见他了?魏石寨说我白日里没有想他,我这几天也没有想他。真是日怪,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白日里根本就没有想过他,咋就梦见他了哩?魏长庚说,说不准那个蓝总在山外想你了。他想你了,你也能梦见他。魏石寨说,那个蓝总要是打算扒掉推倒咱瓦罐村,我就领着老黄跟他拼命。魏长庚说,咋会哩,他咋会跑到咱瓦罐村来扒房子哩?这里根儿没他,梢儿没他,他凭啥来扒咱瓦罐村的房子哩?梦都是反的,反过来,他就是来给咱修房子补房子哩,给咱保护这老宅子哩么!魏石寨说,要是像你说的,那他蓝总来咱还欢迎,如若是来搞破坏,我就跟他翻脸,跟他拼命!

说这话的当儿,天还没有明,窗户上的白棉纸还是一片黑乎乎的。说完了,魏长庚和魏石寨又睡了一个时辰,就听见那只红公鸡沙哑而悠扬的打鸣声响在院子里。再看那窗户上,已经铺了一层淡淡的光亮,那层光亮穿透窗纸,流进屋里,流进屋里的角角落落旮旮旯旯。魏石寨拉开吱吱扭扭撕心裂肺叫唤着的门扇,正巧有两只喜鹊扇着翅膀飞落在院墙上,还朝着魏石寨叽叽加加地说着啥儿呢。喜鹊是喜鸟,一开门就看见喜鸟,莫不是应了“开门见喜”的老话?魏石寨又想,这老山窝子里头,十天半月都不见一个人毛,还有啥子喜事往咱门里来?虽是这式想,但在他的心里,还是泛起一层淡淡的甜甜的期待。

日头五杆七杆高的时候,趴在脚地上的老黄一猛就立起身子,朝着大门外头汪汪汪地咬叫个不住气儿。边咬边叫着,老黄还跑到大门外,朝着村头的方向一股劲儿汪汪汪呢。在老黄汪汪汪的叫声里,村口果真就走过来几个人。近前了,魏石寨方看清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夜儿黑里梦中要扒瓦罐村老房子的蓝总。老远,蓝总就喊魏大叔,魏大叔……魏石寨心里还在恨着这个蓝总,一时还拐不过弯儿,并没有马上应声,显得有些冷淡。蓝总紧走几步来到魏石寨跟前儿,说魏大叔,您好,大爷身子骨可好?魏石寨说好,都好着哩!蓝总说,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省里有名的考古专家刘教授。刘教授伸出手,做出要跟魏石寨握手的动作,而魏石寨只把眼直勾勾地盯着刘教授,像一个高度警觉的警察,在审看一个犯罪嫌疑人一模样,双手却直溜溜垂在那里,没有回应刘教授的意思。刘教授有些尴尬地缩回手面对蓝总说,这就是你说的魏大叔?显然,刘教授对蓝总之前给他介绍的热情好客的魏大叔对不上号。蓝总打圆场说,是呀,这就是我说的魏大叔,他不敢见生人,一见生人就紧张。说了,又对魏石寨说,魏大叔,不欢迎我们不是?魏石寨僵着的表情这时才如冷冰遇上了春风样,稀里哗啦就融了,消了,化了,脸上的薄冰瞬时就换成了暖阳了,他有些自嘲地道,嘿嘿,蓝总说得对,我这个人常年在山里,跟个野人差不多,一猛见了生人,就不知道该咋弄了。刘教授好,蓝总好,大家都好!走,走,快回屋里坐。

日薄西山,残阳如血。蓝总和刘教授一行走出村口的当儿,魏石寨才打心底里佩服大伯天不明说给他的话,竟然出神入化地应验了。蓝总带着刘教授把村里的老院落老房子看了个遍,把屋里的老古董老摆设也看了个遍,最后得出结论:瓦罐村就是典型的北方明清民居,有相当高的保护和开发价值。刘教授的言语里,饱含着一个专家学者对这一处古村落的喜爱和推崇。在一走进魏石寨屋里的时候,蓝总就把一台老年收音机送给了魏石寨和魏长庚,接着又送给他们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蓝总说那个东西叫充电宝,能给他那个笨疙瘩手机充电。这式一来,魏石寨就不用月儿四十都要往城里跑了,可以两个月或者是三个月往城里跑一回,给笨疙瘩手机充了电,再给充电宝充上电,等笨疙瘩手机的电用完了,再用充电宝给笨疙瘩手机充电。魏石寨问蓝总咋知道他们的收音机坏了?蓝总说,我并不知道你们的收音机坏了。这不是上回来,看到你们用的还是三十年前的老凯歌么,就想着给你们换个新的,省得那个老凯歌成天吱吱啦啦的听不清。魏石寨说蓝总心真细,还给买了个啥儿宝,这些统共多钱,我把钱给你。蓝总一副恼恼的样儿道,给钱我就把那两样东西全拿走!

魏长庚说,我这老东西真是遇上贵人了!蓝总这次来瓦罐村,同时还给魏长庚送来了棉衣棉鞋和暖水袋,还送来了大米白面和食用油外加十斤粉条。

魏长庚对蓝总千恩万谢。蓝总却对魏长庚说,从今往后,我就是您的亲孙子了。魏长庚泪眼花花,说我要是有你这好的孙子,我就有福了,死了也能圪挤 上眼了。蓝总说,您老身子骨还硬朗着哩,到时候等你一百岁生日,我就接您到大城市里给你摆寿宴!

临走时,魏长庚叫魏石寨楼上楼下寻着核桃大枣柿饼毛栗子,装了满满一编织袋子,末了说,咱山里没啥子稀罕物,这些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你带回去,也算我们的一点心意。蓝总推辞不过,就乖乖接了。

村头,魏长庚,魏石寨,老黄,凝成黄昏里山村老屋前的一幅水墨画儿,长长久久地固在那里……那两只在空里频频挥动的手,就摇曳成两棵干枯的树;老黄那两只眼窝,也汪成了两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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