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旧历八月十四午后,桂英是如期回到了瓦罐村,一同厮跟着回来的,还有小儿子小波子和他的女朋友樱桃。樱桃是本村赵磨杠的小闺女,因了她妈在村时得了紧病死了,她大就领着她进城了。上完中学,高考不中,就在城里一家宾馆做了服务员,同在城里打工的小波子,时常去寻她耍,就发展成女朋友了。

桂英一行回到院里时,老黄并没有如以往样老远就去迎他们,也没有叫唤一声,只卧在窝里抬了一下头,把一双糊满了眼屎的眼朝他们张看了一下,目光也是懒懒的呆呆的冰冰的,如看着几棵立在院子里的树一模样儿。桂英心里嗑嚓一声响,不长时间,老黄咋就……她撂下手里的提包行李,紧走几步到了老黄跟前。魏石寨从门里闪出,说桂英回来了?桂英只看一眼魏石寨,并不说话,眼泪花花蹴在老黄跟前。魏石寨又看看樱桃和小波子,说,这……这是,樱桃?嘿呦,女大十八变,变得你叔都不认得了!樱桃羞羞说,魏叔,我还认得你呢,你倒不显老哩。魏石寨说,这闺女真会说话,咋能不显老么!都快成老妖精了么。樱桃说,真的,叔,还是我走时那个样儿哩。魏石寨就说小波子,还傻在那里做啥,还不快领樱桃回屋歇息去。小波子就引着樱桃回了上房。桂英一边流泪,一边说,听你在电话里说,老黄满嘴牙不剩一颗了,我开头还不信,说你哄我,看你说得恁认真,就信了,回来一看,老黄却老成这样儿,心里就难过得不了得!老黄吃饭咋样?稀饭面饭还能吃一碗半碗,硬馍馍是一觜也不吃哩,魏石寨说,吃,也得叫人在嘴里先嚼碎了,再喂他。真可怜,老黄!桂英说着,就把从城里捎回的白面馍馍取出来,在嘴里嚼了,手捧着端到老黄嘴边。老黄漠然看一眼桂英,并不去吃。魏石寨就说,他怕是连你也不认得了哩,给我,我来喂。就接过桂英手里的碎馍,送到老黄嘴前,说老黄,吃吧。老黄就把温热的眼光搁在魏石寨脸上,张嘴吃起来。桂英说,往常每回从城里回来,老远就听见老黄在叫唤,今儿都走到院里了,也没听老黄一声咬,不想老黄竟老成了这样儿!魏石寨说,老黄是在大伯摔坏胳膊那夜一下子就老成这样儿的。又说,这个老黄通人性不一般,主人遭难,他也跟着遭难。大狸猫在一旁喵喵叫,说就知道老黄老黄,竟把我忘在一边。桂英看一眼大狸猫,说这猫娃学会逮老鼠了?魏石寨说,学是学会了,就是有些懒。大狸猫又狠狠叫两声。魏石寨又说,老黄还给我说,他老了,快死了,死了还想跟大伯埋在一坨哩!桂英说,你说天话哩吧,老黄能说话?魏石寨说,谁哄你谁是鳖娃!桂英说,你如当真是鳖娃,那我不就是鳖娃媳妇了么?魏石寨说,我说的是真话,不哄你,哄你是鳖娃。桂英说,那你还是人?魏石寨说,那是自然。说了,就回屋去看魏长庚。

“大伯,桂英回来了!”

“嗯……”睡在炕上的魏长庚只哼了一声,眼皮也没张。

“大伯,我是桂英,你侄媳妇。”

“啥,你,你是穆,桂英?那我,我是谁?我是,佘,佘太君呀?”

“啥子穆桂英佘太君,又糊涂成一盆糨子了!”魏石寨看看桂英,眼里满是忧愁。

“大伯胳膊这几天咋样?”

“固定着,吃些跌打丸三七片啥儿的。叶经理见天派人来给送排骨汤,说大伯要好好补哩,我不要,他说啥也要送,说是蓝总特意安排的。”

“大伯真是有福人,咱这饭食上也没啥子有营养的,明儿八月十五,就杀两只鸡子,炖一锅鸡汤,再搁些天麻香菇,喊叶经理来吃,也表表咱的心意。”

“不中不中!明儿八月十五,蓝总也要来村。你忘了,瓦罐村明儿个正式开业,趁着中秋假日,人家要搞庆祝哩么!”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我说哩,一路上抬轿拉车的格外忙,人是明显稠了。”

“鸡,鸡娃,不敢,不敢杀!杀了,害,害性命,哩!”魏长庚嘣豆子样,断断续续含含混混说。

魏石寨和桂英皆瞪大了眼,对视少顷。

“大伯咋又灵醒了哩?”桂英狐疑着。

“谁也拿摸不准,他有时候糊涂的不如三岁小娃,有时候又清楚得赛过二十岁小伙!”

“大伯,起来,起来尝尝我从城里给你带回的月饼!”桂英贴着魏长庚的耳朵说。

“我,我不要,药(月),药瓶,药都快,把我闹,闹死了,还吃,药!”

“大伯,是月饼,不是药(月)瓶!”

“……”魏长庚似一个逃亡者,战战兢兢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过一会儿,小波子领着樱桃走到魏长庚的炕前。魏石寨说,你把樱桃领来做啥?埋冤着看小波子。桂英说,来就来了,叫娃儿们也来看看他大爷,这没啥不好。魏石寨说,这屋里老乱,你看这……脸上就挂了厚厚的窘意。小波子说,樱桃是她自己个要来看大爷的,她说她自出村就再没见过我大爷。樱桃说,就是就是,是我要来看的,在村时我爷待我可亲了。就看睡在炕上的魏长庚。桂英说,大伯,你孙子小波子跟樱桃来看看你!魏长庚睁了一下眼,那两只眼就如两个被干草堵住的黄土洞洞样,深深陷进在枯枯皱皱的沟沟壑壑里,不一刻,干草就又遮盖了那两个洞洞。魏小波说,大爷,我是小波子,这是樱桃。那两个洞洞又一次开启了,两道浑浊的光柔弱着在两张年轻俊俏的脸上缓缓滑过,那浑浊的光就又倏忽收回了,嘴唇微微动了动,颤巍巍道,这是,这是一,一对,金,金童,玉,玉女么。魏石寨说,大伯,他俩都是你的孙子。魏长庚却不言传了,静静睡着。樱桃说,我爷咋老成这样了,跟我走时比,就是俩人了。眼圈红红的。魏小波说,我大爷都九十三了,能不老么?樱桃说,九十三了我知道,只是没见过九十三的人是个啥样儿。桂英说,你俩来看看也就是了,他糊涂得很,兴许就没认出你俩,不管咋说,心也尽了,你们回正屋去。

一轮满月挂在东山顶上。虽说不到十五,但那月亮一样是圆圆的,如一个银盘。天上星子忽闪着在眨眼。

蓝总走进魏长庚的屋里。灯光下,看见靠着炕头墙坐着的魏长庚,如一座冬日里的枯山,灰土苍凉。蓝总坐在了炕沿上,死死盯着眼前这座没有了一丝绿意的苍山,似永远也看不够样,目光久久不肯移开。魏石寨和桂英立在两旁。蓝总说,大爷近来又糊涂得厉害了?魏石寨说,咋不是哩,一天不如一天了。桂英说,连我都不认了。蓝总就把带来的月饼和营养品搁在炕头,喊着大爷,大爷!魏长庚的身子只微微动了一下,紧跟着就哼了一声,眼皮如有千万斤重,两扇老木门样吱吱呀呀张来了。魏石寨倾下身子,在魏长庚耳边说,大爷,我,小蓝子,您的小蓝子来看您了!咹?魏长庚漠然地看了一眼蓝总,说啥?揽,揽葱?揽,啥,葱?蓝总说,我是小蓝子,您的亲人!魏长庚仿如从万里之遥赶回来样,乏累之色在全身闪烁,漠然的眼里忽的就流出暖意,哗哗啦啦流了蓝总一身。亲,亲人,我的,亲,人!魏长庚的左手如一根枯树枝样,在空里颤抖着。蓝总握着那枯树枝,就感觉到了一股暖流经过那树枝,流遍他的周身。蓝总火辣辣看着魏长庚,又看他的右胳膊,直直硬硬,被白纱布裹着。你,你啥,时,回,回来?魏长庚眯着眼,看着灯光下的蓝总。说,我今天下午回来,本来要先来看您老人家的,公司有急事,先去处理了,这晚才来看您!我,我的,亲,亲人!你吃,了?吃了!蓝总说,好好养着,胳膊可不敢乱动,动了就长不好了!说,我,我都快,快死,的人了,长,长好,也,没啥,没啥,用处了。说,大爷,可不敢这样想,您好了,还给我当大总管哩,明儿咱景区就正式开业了,您还要给我当环卫总监哩!说,不,不中,了,快,快要,死了。蓝总眼圈红红的,鼻子酸酸的,说,您要活一百岁哩,您一定能活一百岁,到时候,我还要带您坐飞机,坐轮船哩。说,我,我是,哪,哪都,不去,不去,了,死,死了,就,埋,瓦,瓦罐村。说完,就合了眼,再说啥,他也不搭理了。

蓝总和魏石寨桂英说了一大堆话,说明天瓦罐村的各家各户都被邀请回村,参加正式开业,除两户没联系到,一户有事不能回村之外,其他各户都派人参加。魏石寨说咋恁费事,还户户都联系了?蓝总说,他们,也包括您,可都是咱的股东呢,也就是一大家子人哩,哪有家里有事不请家里人到场的?魏石寨说那倒也是。还特别叮嘱,明天的活动你们可都要参加,如若大爷情况允许,也要带过去。最后,又说了小波子在外地学习很用功,樱桃在县城参加培训学习也用功,这次利用中秋节放假,让他俩回来看看你们。说完,又去看了老黄,出大门时,蓝总怎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八月十五这天,瓦罐村空前热闹,除本村的二十一户代表外,还有镇里县里市里受邀前来的领导嘉宾,也有中秋节到瓦罐村度假的山外游客,处处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回村的各家代表入村的头一件事,就是不约而同来到魏家,一来看看这一家子老小,二来拉拉家常,叙叙旧情。当看到魏长庚瘦得一根枯柴棒样,又糊涂,又伤着胳膊,惋惜慨叹声就装了一屋子,裹含了厚厚的怜悯同情的一百二百元红色票子也就灿烂了一屋子。魏石寨是死活不接,有几个女人眼眶里就挂了泪珠,抽抽噎噎说,给大伯哩,又不是给你。魏石寨推辞不过,就收了。村人又说了一箩筐一笸篮安慰话,道了一堆又一堆问候,长吁短叹,心里如揣了个秤锤,沉腾腾就出门朝村里走去。进了村子,不先到会场,而是各家都挂念着自家老宅,就纷纷往昔日的老屋里跑将过去,急急要看一看住了几十年的老宅子,有没有被拆拆补补,有没有随意的改变了原样,屋里的家什有没有丢失,房子有没有毁坏?带着一连串的问题,一个个都各自奔自家屋里去了。人还没有进院子,远远就看着院墙门楼,都还原样未动,只是比原先新出一圪节儿,脱落的瓦片泥皮也都补上了。后就走进院里,进门就见影壁墙也是焕然一新,“松鹤延年”“耕读传家”“惠风和畅”“天赐百福”“和”“顺”“勤”“孝”等早已模糊不清的文字如今又清晰新鲜着,祥云水波花鸟虫鱼图案栩栩如生。院落里皆铺设了石子甬道,曲曲弯弯通往正房厦屋厨间厕所,屋顶翻修一新,瓦沟里原先密密麻麻的瓦松杂草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青一色的青瓦面。所有墙壁门窗都是原封未动,只在破损处做了适当的修补,不细看,竟无丝毫痕迹。进得屋内,一应家什如旧陈设,少了灰尘,多了光泽,不见了繁杂凌乱,多出了规整有序,残缺之处,也得到了修补做旧,缺少的家什已被补充齐备,有的还接纳着客人,有的虽有客人,但客人却不在屋里。有着客人的屋子,与房主见了面,各自表明了身份,就问长问短,说远道近,本是各自天涯,却又一见如故,好生欢喜。客人就说,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要搬走呢?房主就说,没路没电的,赶集上店住院看病娃子闺女上学都要跑十几里路哩,就一家一家搬走了。客人又说,这里可是世外桃源呢,山青水秀,空气新鲜,来你们这里住一段日子,就当是神仙一样呢!村人就说,那是你不长住,你要成年成年住在这里,也就厌烦了,啥儿都不方便,你就想着外头世事的好了哩。说了,就各自笑着,说赶紧往会场去,就听见那两个架在树上的高音喇叭里流水样的歌声忽然被截断了,好听得如收音机里样的男人女人的声音就在瓦罐村里树叶样飘来荡去,说仪式马上开始,请各位领导嘉宾客人各就各位。

不管是房主还是客人也就一起涌出院落,溪流样汇集到彩旗飘飘的会场上了,会场就如一个偌大的池子,人是越聚越多,后来就满了,要溢流了。

这当儿,就见村路上一群人围拢着一架轮椅朝着会场走来,细看时,坐在轮椅上的正是魏长庚,推轮椅的是魏石寨,蓝总、叶经理、桂英、魏小波、樱桃伴在左右,朝着会场走来。人群后头跟着老黄,精神头也好了许多,踏踏跑着。魏长庚那洁白的须发,在秋日的阳光下,白得如一团雪,山羊胡子微微抖动,深邃的眼窝眯成两道缝,张看着不远处的五彩缤纷、人头攒动。

“让我们全体起立,热烈欢迎我们瓦罐村的村宝,九十三岁的老红军老革命,同时也是瓦罐村的守护神魏长庚老人!”

“这位老人可是个传奇式的人物,他身上有很多传奇故事,是一位可亲可敬的长者!”

台上的男女主持人一唱一和地介绍着魏长庚的故事,每说一段,现场就会爆发出暴风雨样的掌声和欢呼声。

魏长庚和魏石寨一家,人人都佩戴了大红花。老黄没有戴红花,他后腿曲着,前腿立着,守在魏长庚的轮椅旁。村里的各位代表,山外的嘉宾也一个个胸佩红花,嘉宾席上就成了火红灿烂的一片花海。

庆典仪式上,蓝总做了蓝瓦罐明清古村落体验度假村的规划建设情况介绍,同时特别讲述了踏雪奇遇魏家叔侄,以及此后与这一家人建立起的亲情友情,和对魏长庚、魏石寨坚守故土感人故事的高度评价。话毕,台下山呼海啸的掌声震动了瓦罐村的山水树木日光空气,惊动了树梢的鸟雀,林中的野物,扑扑楞楞,翅膀扇动,飞入云端,哧哧溜溜,拔腿奋力,窜入一片五色深处。

领导、嘉宾、游客代表一一发言,之后,本该由魏长庚上台,怎奈他年事已高,行动不便,就改由魏石寨作为股东兼村民代表最后发言。没见过大世面的魏石寨,立在台上极其拘谨,手和腿直打颤,说话嘴里竟如含了一颗核桃,气息如上了一架山一道岭样上气不接下气儿,说道,我,我是个,山里人,没见过这大的场面,心慌,得很,我说不好,大家,不要,笑,笑话。哗哗就响起一片掌声。又说,今儿个,我有,我有一肚子话,要说哩,可是,可是一立到,这台上,就啥都忘,净了哩。就说,说一句吧,谢谢亲人,蓝总,谢谢蓝总又,又叫瓦罐村,活了,瓦罐,村活了,我跟大伯也,就活了,我们的根,根在咱,瓦罐村哩。中了,不会说,说,也说不,好。就给蓝总深深鞠了一躬。又给台下人鞠一躬。掌声就海海浪浪翻腾成一片。蓝总不失时机给魏石寨回敬一躬,遂拿过话筒,激情高亢地说,我应该感谢您跟大爷,感谢瓦罐村所有人,是您们把瓦罐村建得这么好,还保存得这么好,是您和大爷的坚守感动了我,启发了我,鼓舞了我,才使我萌生出要在这里干一番事业的念头,瓦罐村人的勤劳善良淳朴厚道,让我学会了做人之道,做事之道,我将受益终生。又深深朝着瓦罐村人鞠一躬。

掌声就波滚浪涌闪电雷鸣回荡在会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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