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老玉米叶子还青着绿着,那肥肥大大的穗子“嘴”上已挂了黑红的胡须,裹在穗子周身的包皮,也渐渐泛了黄,杆儿顶端如一只只张开的手样的玉谷梢儿,一串串露水珠样的粉疙瘩也已失了水灵,如秋后落叶,随风飘零,不知去处。回茬玉米看起来则要嫩绿许多,梢儿嫩黄,一串串粉疙瘩丰满水润,穗子虽比不得老玉米圆盈饱满,胡须也还红红白白着,却也亮泽有色,包皮翠绿而充满水分。涨红了脸的高粱醉汉样于微风里摇三晃四把守着地边界,远远看去,不规则的红色线条即是那片田块的形状。九龙山人种植高粱,也叫桃黍,完全没有成亩成块的大面积,而是在秋庄稼地边上沿地界依地势而种,这在当地成为一种习惯,大约是因了只把桃黍作为杂粮来侍弄,而非主产。桃黍米只有在农家过大事情时,才会做成粘稠的桃黍米饭,又红又黏,中看且好吃,作为宴桌上的一道小吃,甚为客人喜爱。而另一个用途则是端午节包槲包,不论色泽质感口感,都在小米大米之上,然这样的用途一年也只有一回,故而只作边边角角小规模种植,也就不足为奇了。

涨红了脸的桃黍亟待收获。是夜,硬生生把后半夜当成了大白日的魏长庚,闹腾了近两个时辰才又睡去,到得天明,还在呼呼大睡。魏石寨趁早就一头钻进地里去收获地边地角那些红脸醉汉了。

魏石寨有个怪习性,再困再乏,天一露明,即使张嘴打哈欠,瞌睡却早已离他而去,睡在炕上,干瞪两眼,只好起身下炕,㞎屎尿尿洗脸担水劈柴开鸡窝扫院子,抑或是在磨道里抱着磨棍转圈圈,再就是下地锄草刨地做农活,这已是几十年形成的老惯例,越老这习性反而愈来愈频繁了。然,这个有些年头的旧习性,近来却因了屋里的老爷子而不得不有所改变,使他完全不能如以往样,把老爷子一个人丢在屋里,而去随心所欲地做他想做的事情,而是必须分分秒秒都要伴随在老爷子左右,只有这样,才能绝对保证老爷子的人身安全——如若不是在魏长庚身上接连发生了两件事故,之前医生交代给他的话,他确已忘至脑后。

一回,他是在老爷子熟睡了之后,趁空到磨坊里去推了石磨,磨着下顿急需的口粮。石磨嗡嗡转,发出单调而均匀的声响,因了他只把注意力集中在石磨上,只想着快些把这些粮食变成口粮,竟然一时忘记了屋里的老爷子,等他忙过一阵之后,就轰隆一下想起了屋里的老人,风快跑出磨坊,到大伯的炕前一看,炕上已是人走炕空,被子如一座小山样胡乱堆在炕上,老黄也不见踪影。魏石寨正要奔出大门,手里却还拿着满是面粉的铲瓢,未及送回磨坊,匆匆搁在门墩上,就喊着大伯,大伯!老黄,老黄!奔出门去。村里村外寻了个遍,竟无大伯和老黄的影子。知了在树林里欢欢地叫着,风在树林里哗啦啦地走着,日头爷儿从树的缝缝隙隙扎下万千根金针银针,蓝天白云悠闲自在地静默在头顶上。似有一声老黄那沧桑的隐隐约约鸣叫。魏石寨支棱起耳朵,老黄的叫声风样飘向远处,如丝如线,飘渺缠绵。魏石寨判定了老黄的方位:又是那个大伯不知去过百遍千遍的地场——北坡圪梁上那两棵老桦栎树下——大伯的父亲活着时经常去等大伯的地方,也是他的父亲在除夕夜的等待中永远睡去的地场。魏长庚从部队转业回村,听说了父亲在他不辞而别之后,就经常到这里面朝北方,看着连绵无尽的群山,看着永无尽头的天际,执着地等待着他的娃儿回村,然直到在等待中死去,也没有等回他的娃儿。一想这些,魏长庚的心就如刀剜如锥拧样疼着痛着,不知多少回,他独孤一人跑到这里,或在树下静坐,或独立片刻,或独言独语一阵儿,有时还偷偷流泪。后来越到老了,竟然去得越发勤了,特别是医生诊出他得了严重脑萎缩这阵子,一不留神,他就悄悄跑到那片伤心之地。魏石寨沿着林中一条羊肠小径,披荆斩棘,终于在那处坡梁上的老树下看到了大伯和老黄。大伯穿着冬天里的老棉袄,下身着单裤,上下已经被露水打湿,片片坨坨,单裤粘在腿上,似一座独木支撑的危房,头重脚轻,摇摇欲坠。魏长庚手里捧着收音机,《最美不过夕阳》如雨后檐上的流水样断断续续细细碎碎从收音机里潺潺流出。老黄亦是一身露水,皮毛一绺一绺儿塌下去,贴在身上。一人一狗,两个老态可掬笨拙苍迈的老者,默立于两棵老树下,如经历了千年万年风雨沧桑的泥塑石雕,固着立着。

“大伯,你……!?”魏石寨疾走几步,戛然止住,脚下如灌了铅注了铁,死沉死沉再也挪将不动。

“……?”魏长庚糊着眼屎的浑浊的眼窝里,射出两道懊悔追思的光束,把魏石寨扎得抖了一下身子。

“汪,汪汪!”老黄的那双与大伯如出一辙的眼窝和眼神,如两道闪电,也在击打着魏石寨,也把他击得一激灵。

“大伯,你不是在屋里睡觉哩么,咋一个人跑到这……?”

“……。”魏长庚平静得如一片土地的脸上,忽地长出了花花草草,一股绿色的风吹过,“石娃呀,你咋也来了?”

“大伯你这是……?”

“我是来寻你大爷哩!”

“……”魏石寨张了张嘴,却没有一个字吐出,“大伯,咱回吧!”魏石寨过去搀扶大伯。

“我不回,我也要死在这!”魏长庚甩了一下手。

“汪,汪汪!”老黄仰着脸,朝着魏石寨咬叫着。

魏石寨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唇动了一下,鼻腔里涌上一股酸酸的东西。

还有一回,魏石寨趁早起天凉快,看大伯睡得死死的,就到房后菜地拽草。伏天只要有雨,地里的抓地龙马刺芥妈子菜就疯长起来,眼看着野草就要把那些菜菜蔬蔬吃掉了,魏石寨就蹴在地里,薅去杂草,留下菜蔬。早起露水大,才一沾手,露水泥巴即使手失了原形。腿困腰酸,就立直了做短暂歇息,还不时支起耳朵听着院子里的动静。未闻门响狗咬,没听到踢踏脚步,魏石寨薅完了一页席大一片菜地,在河里洗了手,直奔屋里去看大伯,不成想大门洞开,二门半开,檐下老黄的窝里空空如也,进得屋里,炕上被子扭作一团。魏石寨如前一模样儿,赶紧奔出大门,呼着喊着大伯老黄,正要到河湾里搜寻,忽然记起近来大伯只要失踪,一定是北坡上那个山圪梁,那两棵老青冈树下,就直奔主题,果不其然,就在那片坡梁上那两棵树下寻到了大伯跟老黄……

今儿早起,大伯依然熟睡不醒,魏石寨心中牵念着地里成熟的桃黍,就拿了笨镰,虚掩了屋门,又把大门从外头挂了铁锁,以防备大伯故伎重演,万一失足栽倒,落下残疾,大伯余下的光景可真就难过了。魏石寨疾步来到地里,掴打掉路边草叶上的露水,走进密匝匝的秋地里,唰唰唰地割着高出他半截身子的高粱杆,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弄湿了他的额脸,浸透了他的衣裳,他也顾不得许多,待到一块半亩大的地边上,睡着簇簇堆堆高粱棵子,他就将小堆合并成大堆,然后拧麻糖样拧一根高粱杆儿,就捆了捆儿,拢共只有四捆五捆,因了心里还牵着大伯,就先自扛了一捆往屋里走去。老远,就闻听老黄汪汪的咬叫,如七老八十的老人的哭声一模样儿,凄凄切切。魏石寨的脚步明显放快了,几乎是在跑了。到得大门外,只见门缝里几个血淋淋的手指,在不停地颤抖。魏石寨的心也跟着抖了起来。他撂下高粱捆,取了门鼻上的铁锁,推开门,但见大伯趴在门下的磕台上,满脸灰土血迹,带血的手死死抓着门槛,嘴里喊着:叫我出……去,我要,我要出门……老黄的两只手亦占满了血迹,院子里的脚地上,散散乱乱印着红梅花样的图案,可知老黄已在院子里不知走了多少遍。门背面的殷殷血色,是大伯和老黄写下的累累诉状。

自那次流血事件之后,魏石寨再没有趁了大伯熟睡的当儿去赶着忙活地里的农活了,每回下地,他都要把大伯带在身边,还有老黄陪伴左右,他们的踪影一刻也不离开魏石寨的视线。

一日后晌,西山咬住了日头爷儿,咬去一个大豁子,一片血红。日头爷儿流血的当儿,笨疙瘩手机就在小板凳上一蹦一跳地叫唤起来。电话里桂英说,你个死鬼,不给你挂电话,一辈子也等不着你一个电话,我还当你叫母獾母老虎勾引走了哩!魏石寨说,这些日子地里活不是又上手了么,加上大伯黑里白里闹喝,黑里我睡不好,白里我吃不香,地里活弄不妥当,大伯又离不了人照看,真真不是人过哩光景,哪有心思给你挂电话!桂英说,前些日子大伯从城里回去,不是好转了些么,咋这几天又复发了?魏石寨说,吃药,数数,只能暂时缓解一下。你没听医生都说了,大伯这病治不好,能维持也不容易,如若维持不住,恐怕会越来越重哩!照靶,这几天果真又加重了,熬煎得我头发都快全白了!桂英说,这可咋治呀!咱也是叫天不灵,喊地不应呀!又说,娃他大,你也不要太着急,着急过火,急下病了,不说你侍候大伯了,还得有人去照顾你。我给咱老大娃儿说好了,过了八月十五,天凉快了,咱孙子也离了脚手了,就叫他老丈母娘来照顾咱孙子,我就回村里。魏石寨说,娃他老丈母娘办退休了?桂英说,听说这几天就办妥了。不过人家才退,咱也不好张嘴说,等过了这阵子,叫她闺女跟她说,就如今咱屋里这状况,给她实话实说,料他丈母娘不会不答应。魏石寨说,如果真如你说的,那就谢谢老天爷了!我的和尚日子也快到头了,咱老两口这牛郎织女也该合到一处了。桂英说,看把你死鬼高兴的!这段日子地里活能做多做多,做不了,先撂下,照看大伯要紧。又说,给你说个好事儿。却没有马上说。魏石寨就急着问,啥好事么,快说说!桂英顿了片刻,说,蓝总把咱小波子派到省城接受高端培训去了,说是要啥子报咱一家子,我也不会说。哦,想起来了,是回报,回报咱一家子,就派咱小波子去参加一个旅游管理高端培训,说回来后,就让他回咱瓦罐村,在那里协助叶经理搞管理。又说,小波子的女朋友樱桃也在县城学习,到时候把他俩一坨派回村里,一来能顾及一下咱们,二来想慢慢把村里的经营管理交给咱娃。魏石寨被一个接一个的好事弄得云天雾地,那一个接一个的好事,就如天上落下的馍馍,叮叮咚咚砸在他骶脑上,险些把他砸晕。他声音有些颤颤地,说,照你这一说,咱屋里还真是好事连连!中,我听你的,这些日子啥都不重要,照看好大伯才是第一位的,这你只管放心。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在是难。黑更半夜,大伯不是要吃饭,就是要上街赶集,不是说有人在坡上偷砍树,就是说河里的鱼叫人捞完了,有时候穿一件衣裳,有时候衣裳鞋也不穿就要出门,挡都挡不住。强行把他拦挡下了,他就骂我要把他圈死在屋里,饭也不叫吃,集也不让赶,树也不看管了,鱼也任着人家捞。我给他说不清,他要把黑里说成白里,你给他纠正没啥用,他才不听你哩,他还说我在哄他瞒他,急了他就立蹦三跳,我只好把他领到院子里走走转转,幸好有太阳能灯,如若不是这灯,我才叫没法子哩!桂英说,人老了,糊涂了,他说啥就是啥,不要跟他犟,也不要给他解释,顺着他由着他就啥事都没有了。魏石寨说,说是那式说的,这话我也会说,可是真真到了事中了,你就由不得要燎焦,真是老还了小了,没假说一点儿。之前听老年人说老还了小了,只当是说天话,现如今落到自己个头上了,才知道老年人说的一点不假。桂英说,知道了就好,好懒你都要忍耐,等我回去了,也能替换一下你。只是有一样,你也要注意自己个的身子,嫑大伯还立着,你就睡倒了!魏石寨眼里热乎乎的,觉得自己个真有福气,有一个知冷知热的媳妇,这是他一辈子的福分,就说,桂英,你真是我的亲媳妇!桂英惊道,你说啥?亲媳妇?媳妇还有不亲的?魏石寨嘿嘿笑着,说,待男人亲,就是亲媳妇,不亲,自然就不是亲媳妇了!桂英说,你个死鬼,就会耍贫嘴。中了,不说了,娃子媳妇喊我跟他们一道出去转街,咱孙子一定要把我拉上,说奶奶不去,他也不去。中啦,我走啦!

电话就挂了。挂了,魏石寨的心里竟如一片微风拂过的水面,小浪一个接一个涌过来,拍打着他心的堤岸,就溅起一朵又一朵五颜六色的浪花,在被西山吞噬将尽的血色里,飞翔舞蹈着,跳跃翻卷着。

夏的背影渐行渐远,秋的身子愈走愈近。天气渐凉的日子,却是将魏石寨架在火焰上炙烤的时候。大伯不分白昼,不辨冬夏,不知饥饱,然说起山里的草草木木坡坡岭岭甚或河水鱼蟹村落老屋,他都能如灵醒人一模样儿说得头头是道,毫不含糊。那日一清早,魏长庚说,天都黑了,日头爷儿都落了,你也不叫人吃一顿饭,是想叫我快快死哩吧?魏石寨说,饭马上就做好,你先坐在院子里歇息一会儿,我就去伙房做饭。魏长庚就说,那你可快些做哦!说了,就坐在院子的磕台上,仰起脸子,山山海海地张看着大门楼上方的坡梁,忽然眼里放光,说,坡上的橡子豆毛栗子该炸口了吧?才走到门口的魏石寨忽然固在那里,回过头,奇奇怪怪地把眼光搁在大伯身上,又挪到脸上,想,大伯咋一下又灵醒了哩?就说,大伯,快了,等过了八月十五,坡上就到处落满了橡子豆毛栗子了,到时候咱还上坡拾哦!大伯说,满坡都是,拾也拾不完哩么!又说,这几天老是听见坡上咣当、咣当,是不是又有人偷树哩?魏石寨两脚已经立在屋里脚地上,就又探出头,说,一会儿你吃饭的时候,我领上老黄上坡撵去,撵不走就打电话叫公安警察来抓,不信逮不住这些偷树贼!魏长庚就说,那你还不赶紧领着老黄去撵?去晚了偷树贼就跑光了!魏石寨就腾哧腾哧跑出来,喊,老黄,老黄!赶紧走,跟我一道去撵偷树贼!然老黄却充耳不闻,似一个老态龙钟的寿星佬样,安然卧睡在檐下的窝里,把眼睛懒懒张开一条缝,潦草看一眼魏石寨,那眼缝就又嗑嚓一下合上了。魏长庚一声断喝,老黄,快去!老黄竟如遭了电击样,老态的外壳顿时被揭下丢去,现出一副精干利落,一下从窝里蹦出来,摇晃着身子,对着魏长庚说,好,我这就去!就精神抖擞地跟着魏石寨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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