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早春里播下的土豆,开过了花,秧儿就在入伏后显出枯黄。魏石寨起个早,背了䦆头,担了竹筐,上地去了。老黄是在魏石寨出门的当儿,也厮跟了走到地头的。虽说早起有露水,却没有日头爷儿的暴热,山风清凉如水,在山野沟谷里汩汩流淌,摇动着树木草棵,也拂动了正在拔节旺长的玉米高粱大豆,还有沿了架杆攀着架蓬上长的豆角和牵牛花,还有窝瓜茄子辣椒,摇着拂着,就抖落一地的露水珠儿。老黄在树间草间庄稼间兴致极高地跑跳着,似在逮一只蝴蝶,那蝴蝶上下翻飞,穿梭在树间草间庄稼间,忽高忽低,忽左忽右,老黄很执着地追撵着,扑逮着,一身毛就湿塌塌贴在身上。

魏石寨抡起䦆头,刨出一窝白花花的土豆,有大有小,大的如拳头,小的似核桃板栗。“这芋头不赖么!”魏石寨自言自语着。刨一窝,魏石寨就提起秧子,把一嘟噜大小土豆一一摘下搁进竹筐里。正在忙碌着的魏石寨,隐约听见一声咳嗽,直起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的小路上走来了大伯,在早晨淡薄的雾气里一晃一晃走过来。

“露水老大,你来做啥子么?”魏石寨把粘在手上的泥巴拨拉掉。

“你起来,我也起来了,跑了一趟茅房,可就不见你人影儿了。”魏长庚有些喘,又咳了两声,吐出一口痰。痰在一团草上慢慢流下,几只蚂蚁就围拢过来,盯着痰看。

“早起寒气大湿气重,你回去吧,等日头爷儿出来了,你再来。”魏石寨又抡起䦆头,在距离土豆秧苗五六寸的地场,䦆头就稳稳扎进地里。

“我这不是穿的厚么,不咋,你刨我拾,赶在日头出来把这一小片儿刨完。”魏长庚是穿了黑棉袄黑夹裤的,看着就如在冬里样。

魏石寨又扭头看了看大伯,的确穿得不薄,就不再言传,闷着头儿刨起土豆。魏长庚跟在后头,把刨出的土豆一一拾起,拨拉掉上面的泥土,再丢进竹筐,拾两窝,就把竹篮往前挪挪,直到装满了半筐子,他就用胳膊㧟了竹筐,一颠一颠往地边走。到了地边上,把土豆倒在小路上,又往回走,继续去捡拾地里的土豆。

日头爷儿一露脸儿,山里的雾气就没了踪影。老黄追撵蝴蝶乏了,就蹲坐在地头的一块大青石上,看着主人在地里劳作,偶尔还汪汪咬叫几声,尽显着他的存在。当地里一片日光,满山满坡都在氤氲的气色里颤颤发抖的当儿,那一片土豆全部被刨完挖净。魏长庚坐在地头歇息,魏石寨却担起水担,一头一箩筐满满的土豆,一闪一闪地走着,水担咯吱咯吱响着,待到咯吱声被瓦沟河水的叮咚声所替代时,魏石寨就跨进了大门楼,又跨进二门,把两箩筐土豆倒在脚地上。魏长庚只等魏石寨原路返回,就帮着把地上的土豆拾进筐里,拢共担了三趟,地上就一个不剩了。踏着水担的咯吱声,魏长庚走下河滩,撩起还有些浑浊的水,洗了泥巴手,又洗了一把脸,甩甩手上的水,慢慢上了河边慢坡,走上村路。老黄跟了魏长庚,在河里戏水逗耍了一阵子,就跟了魏长庚也往回走。

连着几天,魏石寨和魏长庚早晚下地忙碌,晌午就去帮着老屋修复匠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路。土豆刨完了,又赶着刨麦茬,锄秋地,半个月光景,两个人没咋觉得就过去了。地里活做完了,瓦罐村的修复工作也进入尾声,不消两三日,匠人们就完工回城。

中伏天里,魏石寨和魏长庚有了难得的悠闲时光。

今年伏天的瓦沟河再没有往昔的喧嚣热闹,竟成了魏石寨和魏长庚两个人的瓦沟河。山里人是没有室内洗浴条件的,就赶在伏天,做着天然的裸浴。往年,白日间河里尽被一干半大净沟娃儿所占领,一个个在水里扎水猛子,做狗刨泳,打水仗。有的还把黑汪泥抹在身上脸上,只露出眼白跟牙齿,唬得年幼的娃娃大哭不止。还有的赤肚儿在沙滩上坐了,把自己埋进热乎乎的沙子里,尿一泡尿,再把四周的干沙拨拉开,中间就现出一个湿的沙,他们说这是在“下蛋”。半大娃儿往往是不顾羞丑的,村边路畔,不做任何遮掩,哪里有水,他们就在哪里洗澡戏耍打闹,把个瓦沟河弄出几多热闹几多活泼,这里那里到处水花四溅,喊叫声嬉戏声此起彼伏。而成年男人则要选择那些相对隐蔽的河湾或树丛背后,抑或是石坎悬崖处作掩护,没有嬉戏,没有打闹,一边享受着大自然的赏赐,一边说着荤段子素段子和一些家长里短的话题,用手掌或是手巾,不停地在身上各处搓着,积了半年十个月的黑垢甲,就如滚豆子样从身上滚落水中,然后沉入水里,顺水而下。白日里瓦沟河是没有女人的一席之地的。到了黑里,夜幕张开,星光闪烁,一弯新月或一轮满月下,在河湾的树丛背后或是石坎下,几个约好的女人结伴而行,到了目的地,还要四下里瞅瞅听听,当断定十分安全了,才一个个急匆匆羞答答脱了衣裳,两手捂着,匆忙跳进水里,他们不会浮水,不会打水仗,只会轻轻地撩水或揉搓,说话也是轻声柔气,生怕弄出太大的动静,招来心怀不轨男人的偷窥或窃听。

那当儿,村里真就出过一个光棍汉,专门在伏天黑夜,钻进树丛里或是趴在河岸的树上偷看。有一回,几个女人洗完澡,放在河岸上的衣服都不见了,过了几天,这些衣服却挂在这个单身汉的院子里,虽然院门紧锁,但还是被一个女人隔着门缝看到了,结果那个单身汉就被几个男人痛打了一顿,一根肋骨就断了。后来,这个光棍汉在一个只有星星没有月亮的黑夜里,从河畔的一颗歪脖子柳树上摔到地面上,狼嚎鬼叫,摔折了大腿,第二年,也就是他三十九岁那年,又害了伤寒,死了。村人说,三十九岁是他的坎儿,本来就没个女人照应,又断了一条腿,瘸怜宝贝的,咋能迈过那个坎?不死倒怪了。

瓦沟河里伏天洗澡是有着许多的故事的。有一年,一个已经有了女人的男人跟另一个同样有了男人的女人,隔三差五就在黑里偷偷溜进一个僻静的河湾里洗澡。

水里,女人就问男人:“放着自己个屋里的东西你不要,咋专门出来偷嘴吃?”男人反问女人:“你硬可叫你屋里那东西闲着,也要出来尝禁果?”女人说:“你个死鬼,他要有你一半儿会勾女人,我也不至于担惊受怕跟你。”男人说:“你个狼食,我那个母老虎若有你十分之一的娇气温顺,我也就不用黑灯瞎火的出来偷嘴吃了!”俩人一来一往,说着骚情的话。正在这时,忽听一声大喝:“你们这一对狗男女,旱地上还盛不下你们,还来水里!”话音才落,一柱白光就照在他俩身上,这对男女被吓个半死,男的落荒而逃,女人连连告饶说好话。被妒火燃烧着的男人哪里肯听她辩解,一顿毒打,女人跪在河滩上一声不吭,任凭男人抽打。几天后,被打的女人被男人拖着去办理了离婚手续,离开了瓦罐村。落荒而逃的男人当夜露宿山洞不敢回屋,听着自家女人四处喊叫寻找,耐何到天露明,才不得已溜回屋里,在炕根给女人下了一跪,发了毒誓,做了保证,才被女人放过一码。

还有一个故事更是离奇。说是有一年伏天夜里,一轮圆月挂在山顶上,村里一位待嫁闺中的闺女和自家嫂子借着月光去河湾里洗澡,姑娘害羞,让嫂子先脱了衣服下水,她在河岸上独自欣赏水中那轮跳跃不定光洁如玉的明月,不禁想起了心上人。正在此时,嫂子喊她脱衣服,她却盯着水里的一个漂浮物,如一枚白色的桃子。伸手抓了,果真就是一枚桃子。姑娘惊喜地对嫂子说:“嫂嫂,我捞到一个桃子,又大又白,像个仙桃!”嫂子说:“拿来我瞧瞧?”看了,的确如仙桃一般,阵阵果香缭绕在鼻尖。姑娘说:“嫂子,你吃了吧!”嫂子把桃子还给小姑子道:“你捞的,还是你吃了吧!”姑娘推让几回,终被嫂子谢绝了,她就吃下这枚桃子。几日过去了,姑娘到了该来例假的日子,例假却没有按时到来,姑娘把不来例假的事说给母亲听,母亲说是不是你洗了凉水澡,着了凉,身上就晚来了?姑娘说,洗澡是前几天的事,该来例假这几天就再没洗过凉水澡。母亲也不知何故,闺女的例假不能如期到来。又过十天半月,姑娘的例假终没有来,母亲就带着姑娘去看医生。老中医把脉良久,问母亲姑娘可已出阁?母亲吃惊道,此话怎讲?老中医面有难色,追问姑娘可否嫁人?母亲说尚未出嫁。老中医满脸狐疑,将母亲唤到偏屋,战战兢兢道:“闺女既然尚未出嫁,怎就怀了身孕?”母亲一听大惊失色,稍作思忖,就骂老中医:“你,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休要信口开河!我闺女一向恪守妇道,贞洁自好,怎就……?”老中医真诚说:“我行医几十年,从来不打病人诳语,一是一,二是二,怎敢拿你闺女的清白来诓你?”母亲冷静下来,当她在老中医那里得到确真无疑的答案之后,就领着闺女匆匆返回家里,并把此事悄悄告给老爷。老爷在瓦罐村也算是个体面人物,闻此如五雷轰顶,女儿做出如此有辱家规门风的丢人事,他的老脸往何处搁?想着想着,当下气绝。经大掌柜掐人中,泼凉水,才苏醒过来。姑娘虽遭严厉拷打逼问,只说守身如玉,不曾干过任何有辱家风族规的丑事,但又说不清肚子里的东西从何而来。在一个黑灯瞎火的黑夜,姑娘被家人送进隔山的一个山洞里。嫂嫂心疼小姑,便天天翻山越岭给小姑送饭,看着小姑身子越来越笨,就说给婆婆公公,公婆又心疼又气恼。又一日,嫂嫂送饭到山洞,只见小姑子已经没有了笨重的身子,而在她的身上,却盘绕着九条小蛇,吓得嫂嫂转身就跑。小姑子喊住嫂嫂,说嫂嫂不必害怕,从今往后你也不必再来送水送饭了!说完,小姑子的肉身就不见了。嫂子急匆匆离开了山洞,竟把拄着的拐棍遗忘在洞口,后来竟长成了一棵大树,大树年年开花,而花色却岁岁不同,至于此树是何树种,无人知晓,更为神奇者,谁要是动了这树的一枝一叶,非死即伤,故而此树的神奇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日后,人们发现,这九条蛇时而在洞中出现,时而在树上盘踞。

此洞后来被唤作九龙洞,孕育了九龙洞的山,便被唤作九龙山,而洞口的那棵树也被当地人奉为神树。豫西地面如若哪年遭了大旱,不管是瓦罐村人还是附近村人,皆杀猪宰羊,敲锣打鼓,到九龙洞祈雨,回回灵验,那个吃了桃子而怀上身孕的村姑也被当地人奉为九龙圣母,初一十五,香火极盛。而今,这里已经是国家五A级景区。

这个伏天瓦沟河真就成了魏石寨和魏长庚两个人的瓦沟河了,村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和一个灯捻将尽的老黄。将进伏天,魏石寨就在日光下裸着身子在水潭里洗。今年的瓦沟河水量比往年大了不少,一场不大的猛雨过后,水浑了又清了,小鱼在水里悠闲自在地游着。前些年水里的鱼被下了鱼精,就很难见到一条鱼的踪影。这两年,村里人一家挨一家都搬走了,人少了,河里的鱼反而就多了。魏石寨睡在正好埋了身子的清澈的水里,小鱼游到他身边,在他身上蹭着舔着,痒痒的,还逮着他搓下的垢甲吞下去,终没有吞进,马上又吐了出来。魏石寨喊大伯也来泡泡。大伯却说,没到中伏,水不够热,我都快死的人了,难不成自己个还给自己个寻难过?着了凉,害场病,咋弄?魏石寨就说那就等到中伏天,我给你搓背,搓垢甲,积攒了几个月了。魏长庚就说,还是小蓝子领咱出去游耍在宾馆里洗过,回到瓦罐村就再没动过水。魏石寨说,我俩月前进城洗过一回,到今儿个也是一身的臭垢甲了。

中伏天里,日头爷儿如火如荼,魏长庚就在魏石寨的帮扶下,来到河湾的一处浅水滩,脱了衣服,身子竟然如一尊泥雕,枯瘦干瘪,脊背弯似犁辕,背上腿上的伤疤赫然入目。魏石寨搀扶大伯慢慢走进水边,把水轻轻撩在大伯的身上,那水就顺了魏长庚肌肤上的沟沟壑壑漫流下来。大伯吸吸溜溜,似有些怕冷,又有些嫌怪,尽显着笨拙与脚下没根儿,渐渐浸入水中,干柴棒般的手,在同样干枯的身上不停地揉搓着。

日光灼灼,山风飒飒,水流潺潺,燕子在高空里盘旋,蜻蜓在水面上飞来飞去,时而点一下水,时而悬停在空里,时而又栖落在花草上。水面上的水蜘蛛四只长腿或六只长腿呈放射状支撑着中间娇小的身体,踩在水面上,如履平地,游离于人的四周,于水面上来去自由,或急速滑行,或追逐嬉戏,或静止不动。几只虻钻贪婪地扇着翅膀,嗡嗡叫唤着,在魏长庚和魏石寨周边盘旋逗留,以寻找合适的机会,好美美饱餐一顿。然魏石寨除了给大伯搓揉垢甲以外,还不时把手在虻钻贴近飞行的方向扇来扇去,这就使虻钻没有下口的机会。有一阵子,魏石寨给大伯搓得十分投入,觉得脊背上一阵锥子拧样的疼,手就猛拍过去,结果那只绿莹莹的虻钻就滚落水中,尸首随水漂流,魏石寨就骂道:“一不小心就叫你钻了空子!”很是解气地看了那只死去的虻钻,“叫你吃,吃死你!”又用手背过去摸那被叮咬的地方,手上竟沾了红堂堂的血。魏长庚问:“咬出血了?”魏石寨说:“可不是咋,虻钻嘴又尖又长,咬一口顶扎了一锥子哩。”魏长庚说:“今年咱村没有牲畜,不招虻钻。搁往年,咱俩早叫这鬼东西咬死了!”魏石寨说:“这倒是真的,今年咱村没有牛,没有羊,也没有猪,虽说虻钻不多,咱老黄也真是遭了殃了。”就想起自从入夏至今,虻钻总是盯着老黄。被虻钻叮上的老黄用耳朵扇,用尾巴甩,实在不解决问题,他就在地上打个滚儿,把贪嘴的虻钻撵走。有好几回,魏石寨看见老黄身上一下趴了两只虻钻,用手扇扇,纹丝不动,他就一巴掌拍下去,虻钻就一命呜呼了。

洗了个爽快澡,到晚来,凉风习习,星斗满天,林子里夜鸟鸣唱,魏石寨和魏长庚坐在大门楼外的小路上,听收音机。老黄也在一旁蹲坐了,竖着耳朵眯着眼,尽情享受着夏夜的凉爽和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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