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队长走后的那天黑里,魏石寨的笨疙瘩手机又响了。挂断了电话,魏石寨在窗台上的一块砖头底下,取出了一沓百元钞票,数了数,一共二十张。魏石寨把钱拿给大伯看,魏长庚说这……哪来这?魏石寨说,李队长这些人呀,真是好人,一个一个都是石老汉打石老婆——石(实)打石(实)哩!将才电话里说,说是一千块给您这个老英雄,一千块给我,算是柴禾钱和咱俩的工钱。魏长庚说,现时下,还是好人多哩么!说罢又问侄子,今儿农历啥时候了?魏石寨抓抓脑袋想了一忽儿,就说应该是四月二十九或者三十了吧?说我也过糊涂了。魏长庚说,到底是二十九还是三十?魏石寨把持不准,就拿起笨疙瘩手机摁了一下,把个不大的屏幕凑在距眼窝不足半尺的地方,细细盯视了半天才说,三十,今儿个是三十了!魏长庚说,呀呀嘿,这几天光顾着忙活装灯的事情了,咋就忘了快要端午了哩?魏石寨恍然大悟道,就是呀,大伯,你不说,我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就是,再有几天就端午了,还没有掰一片槲叶,还没有碾一颗米哩!
叔侄俩正在说着端午的话题,笨疙瘩手机就在魏石寨手里抖抖地叫唤起来。魏石寨接听手机从来不看号码,随手摁了一下,就把手机捂在耳朵上说,谁呀?魏石寨接电话第一句话永远是这俩字,硬梆梆,冷冰冰。电话里说,谁呀?你说谁?!死鬼!魏石寨说,哦,原来是桂英呀?咹?太阳能灯?安好了没?安好了,全都安好了!咹?黑里明不明?当然明呀,明得跟白日里一模样哩,明得跟城里不差分毫么!美不美?这不是废话么?哪能不美?真真是小美她妈——老美么,美得不中不中了么!啥?蓝总憨不憨?你才憨哩!人家蓝总要是憨,那这世上就没有精人了!人家蓝总为啥下这大的本钱给咱瓦罐村安太阳能灯?嘿嘿,我给你说吧,人家蓝总是个干大事情的人,这安太阳能灯只是头一步,以后还有第二步第三步哩!第二步干啥?听他说,第二步是要跟咱瓦罐村的每一户都要签订个啥儿协议。签啥协议?具体名称我也说不准,反正意思是他要让咱瓦罐村所有有老古董屋的人家都入份子,啥?蓝总?人家当然是大份子,咱村人就是小份子,然后请匠人再来把咱瓦罐村的老古董屋齐齐整修一遍,搞个啥子“蓝瓦罐明清古村落体验度假村”。咹?为啥叫蓝瓦罐?人家蓝总姓啥?咱瓦罐村叫啥?就是么,俩合在一坨,不就成了“蓝瓦罐”了么?然后?然后叫每一个来咱瓦罐村的外地人,在咱瓦罐村都能住一住古时候人的屋子,过一过古时候人的日子,这叫个啥?你看我这骶脑,咋没点记性了哩?哦,想起来了,蓝总说这就叫体验!到底能弄成不能?这我也说不准,听蓝总说的头头是道,他是专门研究这的,咱是门外汉,白脖,只能是人家咋说咱就咋听。啥?听着跟听天话一模样?咱老农民知道个屁呀!人家是专家,有机会叫蓝总也给你说道说道,我说的都是跟着人家蓝总溜的,还是差三错四的。啥?要是真能弄成,那咱瓦罐村就能保住了?不会空着倒了塌了废了?那是自然的么!你问我赞成不赞成?这还用问,当然是一百个赞成,一万个拥护哩么!蓝总说,到时候还要让我帮他给咱村人做工作哩。我悦不悦意?当然悦意呀!这是好事,是我做梦都梦不来的好事,咋能不干么?
说完了安装太阳能灯的事情,桂英又说端午节快到了,城里十天半月前就满大街都是乡下人在卖槲叶卖槲包卖香草布袋儿了,问魏石寨碾谷子了没有?魏石寨说还没有。又问上坡掰槲叶了没有?魏石寨说也没有。桂英就火了,说明儿个都五月初一了,你咋问啥啥没有?那你这几天在屋里是干啥的?吃吃睡睡,睡睡吃吃,养膘呀?魏石寨就把这几天他和大伯忙着给施工队帮工的情况向桂英作了汇报,桂英听完口气才一下缓了下来,说那赶紧趁着天好上坡撇些槲叶,再把屋里的谷子碾了,包些槲包连夜煮了,个头要大要软和,要六十捆,务必在初三晌午以前送进城里。魏石寨问咋这急?桂英说咱娃要给县长送礼哩,说街上买的不好,要咱亲自包的。魏石寨连着哦哦了两声,就说要给县长送呀?那自然要咱自己个包的。说桂英你只管放心,我马上就上坡撇槲叶,今年槲叶好撇,不像以往,满坡都是人,今年村里没人,沟外的人也很少进来,上坡一个早起就撇得够天够地了。后晌我就碾谷子,赶天黑把槲叶炮制好,连夜把洋小豆红小豆栗子仁儿小米泡上,泡一夜,明儿早起我包,大伯捉,俩人一合手,赶黑煮上,小火煮一夜,初二凉一天,初三早起我就进城。桂英说,中,就是上坡要注意安全,悠悠哩弄,嫑挂着了,拌着了。大伯年龄大了,不中叫小波子回去一趟帮你?魏石寨说大伯捉个槲包还不咋,我俩慢慢弄,干干歇歇,一天松松弄完。黑里煮槲包小火慢煮,我一个人就中了,大伯只管睡觉。
说完了电话,魏长庚听说城里孙子要给县长送槲包,就忽地想起了啥儿似的说,就光给县长送呀?魏石寨不解问,咋,那还给谁送?魏长庚说,不咋,孙子跟着县长干事情,要送也没啥不对。魏石寨说,大伯,听你说话说半截儿,你是不是还有啥话要说?魏长庚说,也没啥,就是想着还有一个人也应当送。魏石寨眼前一亮说,我知道了!魏长庚说,你知道啥呀?是蓝……魏石寨打断魏长庚说,是蓝总!魏长庚说,对呀,小蓝子是咱的亲人,过节了,咱不能把人家给忘了呀!是哩是哩,给蓝总也送,四十捆少不少?魏石寨问。差不多了,人家也就是尝个新鲜,又不当馍饭吃。魏长庚又说,到时候我孙子二十捆,咱屋里二十捆。魏石寨说,统共一百四十捆。
关于槲包的事情就这样定下。说起槲包,其实跟南方人端午节包粽子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纪念那个满怀报国热情却生不逢时的屈老夫子,只是南方人包的是粽子,用料是粽叶和糯米,而北方人,特别是豫西九龙山的农人,却以小米高粱豆类板栗红枣作原料,包裹的外皮亦不用粽叶,而是山里出产的一种树叶——槲叶。槲叶是槲树的叶子,形如手掌,大小亦如手掌,青绿碧翠,叶脉纹络如手指样散展开来。这槲叶可是个好东西,据说里边含有一种抗癌的元素叫槲叶素,前些年县里的供销社年年到了端午节前后,都要大量收购槲叶,然后出口到日本,说是能从槲叶里提取槲叶素,而中国却不能,人就说,小日本老日能么!连树叶儿都能加工出好东西哩!说着,山民们还是倾家出动上坡采收槲叶,卖给供销社。拿了钱的山民当然喜不自禁,然当听说这槲叶最终是卖给了日本人,就又想,这好的东西咱中国人不要,却要买给小日本!?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儿,拿着钱呸呸唾几下,说道:“小日本,坏东西!”钱却没有舍得扔掉,在心里说,日本侵略者不好,钱又不坏,扔了,这不是烧了棉袄气虱子哩么?我憨呀?便心安理得地揣了钱各自散去。那些年,从供销社的收购站大车小车往外运槲叶,坡上个头大形状好的槲叶都被山民采空了卖净了,轮着自己个过端午包槲包用槲叶了,却没有了可用的,要么太小,要么根本就采不到,机精的山民就把玉谷包儿做了替代品。槲叶包裹的小米高粱黍米煮熟后有一种特殊的香味,而玉谷包儿包的槲包就没有这特殊的清香了。这些年供销社散伙了,槲叶收购也随之终止,农家的槲叶是不缺了,槲包也不仅仅是自产自销的过节物了,一些有经济头脑的山民就把槲包卖进了城里市里,每到端午节前半个月一个月,街头市面上就摆满了一捆一捆清香扑鼻的槲包了,起原先是一块钱一捆,卖的分量跟自家人吃的分量一模一样。到后来涨到了一块五,两块,三块,价格翻了番儿,分量非但没有增加,却比原先还要少了。城里人就抱怨,现时下,连乡下人也学会偷工减料了,就怀念起先前的农民是多么多么实诚,多么多么憨厚。
魏石寨当日一早就背了干粮上坡撇槲叶了。魏石寨走的时候叫老黄在屋里跟大伯做个伴儿,老黄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不愿意,但当到了满是槲叶的坡梁上时,老黄却静静蹲卧在一蓬槲叶树下,吐着长舌,哧哧喘气,嘴上还吊着一吊子涎水,眯着眼睛看魏石寨,看满坡的青枝绿叶,看山雀子戏耍。
“你这个老黄呀!咋不听使唤了哩?叫你在屋里,你偏悄悄跟过来。”魏石寨看了老黄一眼,就急急地掰起槲叶了。
魏石寨被绿色罩着,日光从那绿叶交织的缝隙里洒下丝丝缕缕光束。树林里一处平坦的石坎下,堆放着一大摞一把一把捆绑严实、齐齐整整的槲叶。魏石寨右手臂在额颅上抹了一下,汗水就顺了他的胳膊往下流。他走到石坎下,坐在一块石头上,一把一把数着槲叶,统共六十三把,一把槲叶起码能包两到三捆,一百四十捆应该没啥问题了,再掰几捆,不能整整好、可可够,要多出一些,万一有的不能用。想着,他就坐在那里吃了干粮,趴在附近的*旁咕咚咕咚灌了一气水,顿觉浑身又有了气力。在吃干粮的当儿,魏石寨先把馍馍在嘴里嚼了,然后吐出来,搁在手心里,对老黄说,老黄,没饭吃,将就一顿吧。说了,就喊老黄过来吃他手里的馍馍。老黄就过来吃了,一嘴,两嘴,一共吃了五嘴,魏石寨看看带来的干粮已经吃了大半,就说老黄,中了吧?干粮不多了,余下的我吃呀啊?一会儿回去,大伯在屋里做有饭食,你就尽饱吃。老黄停了,就乖乖蹲坐在一窝草丛里,看魏石寨津津有味儿地吃馍馍,吃完了,又去溪边饮水。老黄也走过去,用舌头哧啦哧啦舔水吃。
后晌,魏石寨把谷子背到碾道里,先把手里的木杠往脚地上一扔,再把肩上的谷布袋儿往碾盘上一墩。往年的这个时节,这里等着碾米的村人早早就排起了长队——排队的往往不是人,而是一袋谷子黍子高粱抑或是一块石头、一个小板凳,约定俗成,不管是个啥物件摆在那里,就是一家人的替代物。端午时节,正值农活上手,夏收种秋,人们就想出这种法子,着实省去不少闲等的功夫,腾出时间好在地里赶农活。而今,地上没有了那一长串替代物,碾盘石磙也孤独寂寞地相依相偎着。因了久没人用,碾盘上就覆了一层厚厚的灰土,还有几片早落的树叶儿静静地躺睡在那里。随后赶来的魏长庚手里提着个木桶,桶里装了扫面苕帚木铲瓢和抹布,另一只手则拿了簸箕。老黄是颠儿颠儿地跟了魏长庚也走过来了的。
魏长庚拿了苕帚扫去碾盘上的树叶灰土,魏石寨提了木桶在河里提来半桶水,把抹布在水里蘸了再拧干,就在碾盘上擦拭,连续两三遍,连沟沟槽槽都一尘不染,碾盘就显露出白麻石的本质。待碾盘干去,魏石寨就把谷子在碾盘上围成一个圆圈,又把不均匀的来回匀了匀,就插上木杠推着石磙转起圈儿。碾盘上的谷子在石磙的碾压下渐渐展开,朝着碾盘的里外两处延展开来。魏长庚就拿了扫面苕帚,跟在魏石寨的*后头,里里外外地扫着,扫过一圈,就出来立在一旁,等碾盘上的谷米谷糠再次延展到了极限,就又走进碾道里,重复着上回的工作,直到谷糠全部脱离。检验谷糠是否完全被碾干净,就是在碾盘上抓一些米和糠的混合物,搁在手心里,然后从这只手向另一只手慢慢流泻,并在流泻过程中用嘴在一边轻轻吹着,谷米直接坠落另一只手里,而谷糠则在嘴的吹动下飘飞而去。把手心里的谷米凑在眼前细细审量一番,看到全部是黄亮亮的小米,就说:“净了,收吧!”魏石寨在做完这一连串的动作之后,却说:“还不甚净,再推几圈儿!”就又绕着碾盘转了几圈,然后抽出木杠,把碾盘上的米、糠混合物揽进簸箕,上上下下地扇动着簸箕,谷糠就可着股儿飞出去,簸箕里的小米越来越变得纯净起来。老黄看那谷糠飘雪样落下,就扑上去逮,结果就逮了一嘴糠,还迷了眼。魏长庚和魏石寨就在那里呵呵笑。
天黑定前,魏石寨又把备好的红小豆洋小豆栗子仁红枣炮制干净,把碾好的米淘了,在清水里施入少量碱面儿,然后把小米豆类和板栗等一股脑倾倒进去,让它们好好浸泡,只待明日使唤。吃了夜饭,魏长庚先去睡了,魏石寨又烧了一锅滚水,把槲叶在滚水里煮了片刻,熄了火,待水温不烫手了,又将槲叶用手搓揉了一边,再捞出。这些琐碎的活路全部做完,夜已深得没头没尾,鸡窝里的鸡们就呜呜哇哇叫了头遍。
包槲包是一项细致而繁琐的工作,常常要两个人合作才能顺利完成——一个大工,一个小工。大工负责把槲叶铺在一只手上,根据槲叶的大小,四五六个不等,铺好了,再拿勺子挖了已经浸泡到位的小米豆类板栗,平摊在黄绿的槲叶上,还要放入一两枚红枣,然后前后左右把槲叶包裹了小米杂粮,捏紧,交给小工,双手拿捏着已经包好的一扇,也就是半捆槲包,大工再进行下一扇的操作,直到两扇槲包面对面合拢,用竹笋皮稻草或其它植物藤条捆绑了,才算完成了一捆槲包的加工。包槲包也有技巧,一是在放入小米豆类时要适量,二是要尽量灌进一些水,三是包裹时不能太紧,这样,煮出的槲包就会软和好吃,城里人叫“口感好”。魏石寨理所当然地做起了大工,而魏长庚自然就成了小工,两个人从早饭后开始,一扇一扇,一捆一捆,直到临近黄昏,才把一百四十多捆包完下锅。虽说忙碌了一天的魏石寨腰酸背痛,但是为了不误初三上午把这些槲包送进城,他还是连夜煮起了槲包。煮槲包开始要大火,待水滚后,煮上一阵子,就变成了小火慢煮。一黑夜,魏石寨就坐在灶间,斜靠在墙上迷迷瞪瞪,看见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就加一些柴火,等火重新燃起,他就又进了梦乡了。到了后半夜,魏长庚披衣下炕,过来要换魏石寨去睡一会儿,魏石寨不肯,魏长庚就说,我是睡得醒醒了,也不瞌睡了,你叫我睡在炕上大睁眼呀?你看看你,忙了一天,黑里又不睡,你是铁人呀?你睡不睡,你不睡,我就坐在你跟儿,俩人都不睡,有啥意思么!魏石寨看拗不过大伯,只好说,那我去睡呀?魏长庚说,不睡,你熬下病了,看谁往城里送槲包!魏石寨就去睡了。
魏石寨醒来,已是日上五杆,大伯早就把煮好的槲包摆了一案板一笸篮,槲包的香气塞满了一屋子,飘了一村一沟一世界。
初三一大清早,魏石寨就担着一百二十捆槲包上了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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