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万山皆绿,瓦罐村又淹没在深莫可测的绿色海洋里了。小满已过,端午节前,齐扑扑的麦穗儿如青春期的闺女小伙,日渐由青涩干瘪变得..圆润起来。这当儿,这当儿瓦罐村就生发了天大地大的事儿了,瓦罐村就经历了有史以来的最大最新的变迁了——村里村外,大路小巷,蓦然间就长出许多和魏石寨院子里一模样儿的“手臂”,每只手臂上也都跟魏石寨院子里的一模样,长着两个比书本大些的方块块,伸出的“手臂”上,“手心”向下,每当黄昏过后夜幕拉开,这些手掌心就会流出奶白色的光,几十个手掌同时把这白润润的光泄了一村一路,瓦罐村的黑夜就如同白昼样了,起原先一到黑就黑漆漆的瓦罐村,如今竟如落了一群星子,把这个山窝子弄得白白亮亮。
这些“手臂”是在那次天昏地暗过后,蓝总着人来安装的。当时魏长庚和魏石寨的心就跟瓦罐村的万物生灵样,一色儿的灰灰暗暗着。就在这灰暗萧条里,魏石寨的笨疙瘩手机就在柜盖儿上欢欢地蹦着叫唤哩。魏长庚无精打采地瞄了一眼笨疙瘩手机,又瞄了一眼魏石寨。魏石寨软不拉沓地接住了大伯的眼神,懒得去接听,就让笨疙瘩手机在那里蹦着跳着嚎叫着。过了一瞬儿,笨疙瘩手机许是叫唤乏了累了没劲儿了,就不叫了,也不蹦不跳了。魏石寨把目光呆呆凝在屋对面儿的坡上梁上,仿如那黄沙灰土就裹盖在他的心上肺上,就蒙在他的眼窝上,就堵在他的鼻窟窿里样,叫他难受,叫他憋气,叫他不舒坦。魏石寨跟大伯一样心里燎焦不畅快,平素长听笨疙瘩手机叫,如歌如戏,动听悦耳,而此时听到笨疙瘩手机的叫声,一如狼嚎鬼哭,刺耳扎心。
“不想看就甭看了!看了心里不悦意么。”魏长庚干脆躺睡在炕上。
“不看心里也不美气,那些沙土就老是堵在心口窝。”魏石寨把头杵在裤裆里。
魏家叔侄就这样没滋没味儿地捱过了一天。那天后半夜,一道白花花的强光划破夜空,把瓦罐村照得如白昼,这白光也把魏石寨和魏长庚黑黢黢的屋子划开一道口子,顺着那道豁豁牙牙的口子,一声脆响跟着就闯了进来,把睡梦里的魏石寨和魏长庚惊得一激灵,接着,屋顶就传来石磨空转的轰隆声,偶尔还在那刺眼的强光后头夹着一声两声尖利怪异的吼叫,震得屋脊的虚土哗哗跌落,撞得人心颤颤地抖,不一刻,哗哗的雨声就满了一院一屋。魏氏叔侄那湿漉漉的梦也是从电闪雷鸣停歇后,伴了哗啦啦的嘀嘀嗒嗒的雨声水声而泛滥起来的,几个夜晚梦里肮脏的画面全部被光洁碧绿的世界所替代,龟裂的瓦片样的河床田畴也如婴孩样贪婪地吮吸着母亲的乳液。一觉醒来,世界变了,原先蒙尘的万物生灵,在雨水的洗刷下,重新焕发出生机与灵光,连日来堵积在心口的肮脏污秽也随着万物生灵的光鲜洁净而变得一尘不染。
天大明,雨未歇,魏石寨率先跳下炕,踢拉着鞋子,哗啦一下拉开门,跷腿就朝院里奔去,因了过于急切和激动,竟将一只鞋子踢飞到了院子的雨地。魏石寨不管不顾,赤着脚,吧唧吧唧就把个光脚片子蹚着泥水儿,仰脸举手,闭了双眼,任凭雨水抽打冲刷,如一个醉汉,痴痴地享受着天旋地转的醉感快感,嘴里不时哦哦啊啊地嚎叫着,末了,声嘶力竭地疯癫狂妄地大叫一声:“老天爷呀!”
魏长庚倚在门框上,看着侄子疯疯癫癫的样儿,眼里窝着一汪水,只是嘿嘿地笑着,笑着,眼窝里的水儿却如断线的珠子,劈劈啪啪就滚落一地,把脚地也砸出一片坑坑窝窝。
那一天雨沥沥拉拉下着,没有出日头,然魏石寨和魏长庚的心里却灿烂明媚。早饭前,笨疙瘩手机又在咿咿呀呀叫唤着,那声音如仙音袅袅娜娜,似天籁动人心弦。魏石寨抓起手机就说,你好!他平时接听手机是从来不说“你好”的,那次不知咋的,“你好”俩字就冷不丁从他的嘴里蹦出来了,就像他说惯嘴了....一样,他一张嘴“你好”俩字就从嘴唇里顺顺溜溜出来了,当时魏石寨也一愣,觉得怪怪的,但是接着就听到电话里说,哎呀,急死人了,昨天咋一直没人接电话呢?是不是出啥事儿了?魏石寨说,没,没出啥事呀?好好的。电话里说,那……魏石寨说,蓝总,夜儿个把手机压在被窝里了,没听见!蓝总长长嘘了一声说,没啥事就好。魏大叔,你今儿说话咋恁客气?上来就是你好,咋听起来不像我魏大叔了呀?魏石寨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说,你大叔我不是也慢慢学着做个文明人哩么?蓝总说,好,大叔的素质也在提高。我大爷这段日子咋样?魏石寨说,你大爷啥啥都好着嘞,这两天就是心里不畅快,我也不畅快。蓝总问,咋啦,谁惹你俩生气了?魏石寨说,没有谁惹我俩生气,就是心里不得劲儿。不过,今儿个好了,大伯也好了,他正在咧嘴笑哩,听说是你的电话,就在那呵呵笑哩。魏石寨说着,拿眼瞄着咧嘴翘耳的大伯。蓝总又问,我走后老黄咋样?还好吧?魏石寨说,还算好。就走到门外石磕台上,看着依旧睡在那里的老黄乜乜斜斜没精打采,又说,不过老黄自从受了那回跌顿之后,就大不如以前了,我就后悔我不该跟你们出去游耍,把老黄害的,唉!
电话里,蓝总告诉魏石寨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说瓦罐村申报国家古村落保护工作进展顺利,初步确定,已经纳入国家首批古村落保护工程,待认证后,还要公示,最后才能最终确定。蓝总还说,他已经决定通过公司运作,在最近给瓦罐村安装上太阳能路灯,然后聘请市里的文物古迹修复专家,对瓦罐村的古民居进行一次大规模的修缮修复,然后开发和保护并重,把沉睡的瓦罐村唤醒,让衰败的瓦罐村重现生机!
说话不及,第二天,载着蓝总和两三个规划人员的三轮车就嘟嘟开进了瓦罐村。蓝总让规划人员在村子里转悠了半晌,然后就确定了安装太阳能灯的各个地点,还用白石灰画上记号。第三天,山外来了十几个出力的庄稼人,在画了记号的点上挖坑。四十八个坑窝,七十公分见方,一百五十公分深,他们挖了足足两天,就急着说要赶紧回屋里了,屋里活紧,眼看着麦子都要熟了,麦场还是狼牙山样,要赶紧回去拾掇麦场,再晚了,麦子就得在蹚土窝里碾打了。这些活路对于魏长庚和魏石寨来说,那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每年的麦收前,农人都要事先将打麦的土场平整后,再把碌碡套了牛拉着碾压,直到土场平整瓷实为止。
蓝总把灯座坑窝质量把关的任务交给了魏石寨,他说他城里有急事,让魏石寨严格按照尺寸标准验收。魏石寨把挖好的坑窝一一查看测量后,发现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坑窝要么大小深浅不够,要么不够规整,就要求返工重新整修。挖坑的工人就急了,说好我的大哥吔,这也就是埋个电线杆子么,又不是盖高楼大厦,何必按卯下线分毫不差?你也是种庄稼的,农事不等人,你咋就不替几个兄弟考虑考虑哩?魏石寨说,我知道山外的麦子熟的比山里早,整饬土场也不敢耽搁,可是蓝总给我交代的任务我也不敢马虎,受人之托,只能尽心尽力,希望老弟兄们能够理解,不中我也加入你们的队伍,帮你们一坨整修坑窝,也算是你老哥的一点心意。挖坑人听了魏石寨的话,再不言传,倒夸称起魏石寨的忠厚勤勉。魏石寨说干就干,跟他们一起,对那些不合格的坑窝进行认真的返修整理,直到全部合格,待验收完毕,已是日落西山,夜幕低垂,吃罢夜饭,一干人才背了䦆头锆铲,坐着三轮蹦蹦车出了瓦罐村。
大公鸡立在院墙头上一声长鸣,就唤出了东山圪梁上那轮红丢丢的日头爷儿。这当儿,魏石寨的笨疙瘩手机就呜呜哇哇叫唤起来了。提着一桶水正在走进屋的魏石寨闻听到手机的叫声,明显步子快了起来,待走进屋,拿起手机,又是蓝总打过来的。蓝总询问了坑窝验收情况,又说今日安装太阳能灯的施工人员就要进村,同时还要有灯杆、太阳能板和水泥钢筋运过来,嘱咐魏石寨给找个妥当的地方,等货物运过来后,特别是水泥,要妥善保管,以免受潮失效。最后还给魏石寨一个任务,就是在瓦沟河里寻找一些细沙,要干净没有泥土的,以备给太阳能灯打桩固基用。魏石寨一一应承了,先去村里找到一处村子中央的老宅过道,位置居中,距离各个施工点都差不多远,在那里堆放水泥最为合适。然后又背着铁锨,在瓦沟河里河湾处,铲起了细沙,到了日头当顶,魏石寨已是汗流浃背,河湾里也堆起了三堆四堆细沙。这当儿,在老黄汪汪的吠声里,瓦罐村的官路上又来了一拨人,他们就是蓝总说的安装太阳能灯施工队,其中也有蓝总本人。
蓝总走到瓦沟河河湾处,见到一崮堆一崮堆的沙子,惊得立时停了脚步,定定看着魏石寨:“大叔,您这是……?”魏石寨说:“这是我弄的。”蓝总说:“我只说叫你找一些沙,只要你找,你咋就……”魏石寨说:“寻着了,顺手铲起来,使唤着方便,不费事的,干活人这不算啥。”蓝总说:“山里人真实在!”说着,就跟了魏石寨到了村里那座老宅子的过道里。“就把水泥搁在这,你看咋样?”魏石寨开了门,指着宽宽大大的过道说。蓝总满意地点点头,说好地场,好地场!遮风避雨,还干燥通风,是个好地场!三轮车一直开到过道的大门口,一共三辆,卸了灯杆水泥等物件,两辆就又返回官路上朝村外去拉第二趟,留下一辆到河湾里去拉沙子。自那天起,瓦罐村就又比前几日挖坑窝时热闹了许多,三轮车进进出出。村里的施工队则忙着和水泥,往坑窝里浇灌,把焊接好的钢筋钢板灯杆底座牢牢靠靠地凝固在混凝土里,只露出一块四方平面儿钢板和那上面四个竖着的螺丝头,待四十八个灯座一一施工完毕,已过去三五天,所有物件也运进瓦罐村,光是灯杆,就堆了老大一摞。大队人马撤离后,只留下三五个安装的匠人,从最早凝固的基座开始,安装灯杆。因为进村没有大路,大车开不进,只能靠三轮车,所以施工方就把五米多长的灯杆一分为二,中间连接处用螺丝固定,这样运输起来就方便灵活多了。
施工期间,瓦罐村起了伙,魏长庚自觉自愿地当起了火夫,而魏石寨则做起了勤杂工,担水抱柴,剥葱淘菜,样样抢着做,还把自家备了一年的柴禾无偿提供给施工队做饭烧水。施工队李队长要付给他柴禾钱和工钱,魏石寨和魏长庚坚持分文不收。老黄也是个人来疯,人越多,他就越显得激动和兴奋,哪里人多,他就会去往哪里,或撒一回欢儿,或抓一阵子脚地,或蹲坐在那里看人们忙碌,或痴痴看着树上天上的鸟雀,眨眨眼睛,扇扇耳朵,摇摇尾巴。一只苍蝇爬在他的眼角上,被他那还湿着的眼屎所吸引。老黄就噗噗扇一扇耳朵,苍蝇就悻悻飞走了。又有一只虻钻爬在他的身上,把针样的尖嘴扎进他的肉里贪婪地吮着。老黄甩甩尾巴,打不到那只贪嘴的飞物,就使劲儿抖抖身子,那家伙只当荡了几下秋千。老黄忍无可忍,就地一个打滚儿,险些要了那贪嘴虫的小命,然那虻钻却伶俐地一扇翅膀嗡的一声飞走了。
几个火毒毒的日头起起落落,竟然没有落一星雨,瓦罐村就平地里长出了许许多多乳白色的“手臂”,这些“手臂”就把瓦罐村的黑夜变成白昼了。
施工结束时,李队长要给魏石寨柴钱和工钱。
“要钱?要钱我就不给你们烧了,也不给你们帮工了。柴禾是咱山里的出产,烧了再去坡上拾。力气是我们自己个身上的,出了就又来了,闲着也是闲着。”
“魏大哥……”李队长嘴唇抖动了几下,要说啥儿,却没有说出,嘴里没说出话,眼里却早已装了一满满的水儿。他紧紧握着魏石寨的手,说:“山里人,真好!”又说,如果一世界的人都如这山里人一样,那该多好啊!身后的工人就附和道:就是,现如今这样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临别时,李队长突然向魏石寨提出了一个请求,这让魏石寨着实有些作难。李队长说,魏大哥,我有个小请求,希望你能答应。魏石寨说,啥请求不请求的,说的恁严肃,有啥儿只管说。李队长说,我想跟您拜个把子,不知您意下如何?这个请求大出魏石寨的意料,魏石寨先是一愣,然后就把一双疑惑不解的眼睛钉在李队长的脸上,说:“你们都是城里人,是天上的凤凰,见多识广,我就是个土把橛儿,井里的蛤蟆,不敢高攀,不敢高攀。”李队长把眼瞪着魏石寨道:“大哥,这可不该是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的!你就是埋没在山里的一块金疙瘩,在我眼里,金贵得很哩!”说着,双手抱拳,打躬作揖:“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谁知这一群施工的人都是南山的猴,一个做了,其他人也跟着做,一个个端直立着,双手抱拳,给魏石寨打躬作揖,还齐声说:“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这场面,这阵势,弄得魏石寨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也抱了拳还礼道:“弟兄们高看我了,我其实就是个土坷垃,泥巴蛋子,哪有你们说的恁好?这拜把子真的使不得,我不配做你们的大哥,真的不配!”他这一说,李队长当下就来了个单膝下跪,紧跟着呼啦一声,后头的一干人也都把一条腿跪在脚地上,双手抱拳,几乎是齐了声儿说:“大哥若不答应,兄弟们就不起来!”魏石寨只好答应。魏石寨一答应,这些人就一老嗡儿涌进屋里。魏长庚正坐在炕沿上听收音机,眯着的眼一睁开,就见脚地上跪了一片人,吓得险些把收音机弄掉在地,问:“你们这是……?”李队长说:“您是我大哥的大伯,也就是我们的大伯,侄儿给您磕头了!”说了,就见一片的头上上下下的磕着。魏长庚把收音机搁在炕上,从炕沿上溜下去扶李队长等人。魏石寨风火跑进屋说:“李队长,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李队长说:“我们唱的就是这一出,实心实意,真心诚意,要跟你们结亲戚!因为你们值得敬重,值得交好。”魏长庚拉着李队长,说快起来,快起来,新社会不兴下跪,快起来!魏石寨说,结亲戚中,那为啥还要给大伯下一跪?李队长说:“大伯是您的长辈,也是我们大家的长辈,又是老英雄,给大伯下跪,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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