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夏之歌 第四十一章

回到瓦罐村,正是立夏节气。麦子已经淹了大腿深了。走时麦子才齐了拨浪盖儿,麦穗儿还包在麦棵子里,就如怀了身子的女人,鼓鼓胖胖直爽爽立了一地,而此时就淹了大腿了,怀着的“娃儿”也都出生了,齐齐整整翘着小脑瓜子,绿茸茸长着新头发。

魏长庚被蓝总和魏石寨搀扶着笨拙地下了三轮车。从三轮车到小蛤蟆车再到高铁列车,然后又从高铁列车到小蛤蟆车再到三轮车,仿如从旧社会到解放到改革开放,然后又从改革开放回到解放回到旧社会样,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魏长庚和魏石寨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就完成了一个轮回的穿越转换,感受了不同的交通工具不同的环境变迁和不同的心路历程,这是魏家叔侄一生里最难忘也是最风光的时光,这段时光里既让他们激动,又让他们感动。激动的是,就如两个从地里刨出的沾满泥土的山芋,一下就被搁在了干净明亮的大超市里,这种突然的变化,让他们局促紧张,局促紧张里又有着满满的惊奇和期待。感动的是,几个本不是一家人的人,就如一家人样亲密和谐,幸福甜蜜,更感动的是,记忆里破败落后的山川大地,如今正如这蓬勃的万物生灵,蒸蒸日上,充满生机与活力。

魏石寨和蓝总搀扶着魏长庚走向那个老门楼。没有往常闻听到陌生的脚步声老远就汪汪的咬叫声,只听见几声病怏怏的呻唤,更没有往日主人归来的欢喜和癫狂,以及亲昵的依偎和啃咬。魏长庚的心嗑嚓一下。魏石寨的心也跟着咯噔一声。蓝总把眼急急朝院里张看着,却并没有老黄的影儿。

“桂英,老黄哩,老黄哩?!”魏长庚险些被脚下的磕台绊倒。

“就是,桂英,老黄咋啦?”魏石寨急急丢下大伯,脚步箭样迈进了门槛。

“老黄有病了?”蓝总呆在门框里,像一幅泥雕。

檐下石磕台上,老黄蔫蔫软软睡在他的窝铺里,耷拉着耳,乜斜着眼,偶尔从他那再也无力张开的嘴里发出一声痛苦哀怨的鸣叫。桂英蹲坐在石磕台上,用手轻轻抚摸着老黄,就如抚着她的娃儿闺女样,眼睛红红的,跟熟透的桃子样,蔫蔫地一声不响坐着。

魏石寨急急慌慌凑到近前;魏长庚跌跌撞撞走过去;蓝总怜惜地在后头看着老黄。

老黄的眼里哗哗流着泪。

魏石寨气急败坏对着桂英说,咋啦咋啦,到底咋啦么?桂英如梦方醒,一激灵说,老黄自打你们走后,就不好好吃饭,一直蹲卧在大门口,朝着山外咬叫不停。我把他的食盆端到他嘴边,他几乎不吃,白日里不吃,黑日里也不吃,就是咬,就是叫。天黑了,他也不回屋,每回都是我硬把他抱回屋。抱回屋,他就流泪。

“老……老……老黄,你这不是拿刀子戳,戳我的心哩么!早……早知道你遭这大罪,我说啥,说啥也不会出去!”魏长庚老泪横流,哽咽无语了。

“早知这样,我也哪都不去哩,就在屋里守着,害得老黄害了一场大病!”魏石寨脸上挂着泪道。

“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了老黄,我这就去镇子里叫医生,赶紧去叫个医生给老黄医治呀!”蓝总充满自责,就要出大门,却被魏石寨喊住了。魏石寨说,你不去了,我去,我知道谁能治咱老黄。说着,就催着三轮车司机快马加鞭赶往官岭镇街。

老黄是因饥困忧思导致的严重虚脱。医生在见到魏石寨时就问清了缘由,做出了初步诊判,初诊时顺便带了可能用得上的药物,当他亲手诊断后,就更加确信他当初的判断,先给老黄注射了一支大剂量的葡萄糖水,然后又给了些许镇静药物,待老黄睡去,才又给老黄打了吊针,输了盐水药物。一切就绪,医生说等安静一解除,药就输完了,那时老黄就没了啥子大碍了。魏长庚声音抖抖地不无担心地问:“药输完了,真就能好?”医生自信地点点头说,放一百条心,你们一回来,老黄就已经好了一半儿了。魏长庚说,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魏石寨和蓝总也说,老黄好了我就去好好谢你。医生说,谢啥呀?出诊买药,你们都给了钱的,还专车接送,这就够了。

黄昏时分,伴了输液瓶里最后一滴药水的滴下,老黄睁开了昏花惺忪的眼窝。拔掉了输液针,魏石寨把老黄抱在怀里,说老黄你好些了吧?老黄你吓死我了!老黄你可一定得好好的!魏长庚凑近老黄的脸,看见老黄正在定定瞅他,眼里明显有神韵了有光气了,就颤颤道,老黄呀老黄,你咋比人还重情重义哩么?你咋连命都不惜了么?蓝总说,老黄是咱最亲最亲的亲人,我算是服了,是折服,佩服,敬服!

那一晚,魏长庚眼看着老黄吃了饭食,才上炕睡去。桂英也因了这几日被老黄煎熬,在老黄进食后就回屋睡了。魏石寨和蓝总就守在老黄身边,直到后半夜老黄能亲自立起身子,摇摇晃晃在脚底走着的当儿,他俩才和衣睡在大伯对脸的炕上,尽管有些挤,但还是睡的鼾声一片。睡前,蓝总催逼魏石寨过去跟桂英睡一铺,说你也月儿四十没有跟嫂子同床了吧?魏石寨说快俩月了。蓝总说,那你还不赶紧弥补一下?魏石寨说,老夫老妻,弥啥哩补啥哩,哪像你们又有心情又有力气。蓝总说,你这一对儿牛郎织女,也够浪漫的。魏石寨说,浪也浪不起,漫也漫不过,就是有个想头,有个伴儿。说着,不知几时话就淡了断了,就雷样磨样轰轰隆隆起了鼾声了。

第二天,蓝总走了,桂英却没有走,她说她丢心不下老黄,等到老黄恢复得彻底了,她才能放心地走,不然的话她走了心里会疼,会揪抓成一疙瘩,会不展拓。魏石寨心里想,你丢心不下老黄,那也不是全部百分之百的实心话,你是丢心不下一个人吧?这个人是谁?那还能是谁,当然是我魏石寨呀!过罢年我只去过一回城,那理所当然老两口儿也就只亲热过一回,虽说人老了,夫妻之间只是个伴儿,那是对日日厮守在一坨的夫妻说的,像我俩这种牛郎织女样的夫妻,隔的时间久了,一见面儿还是能碰出火星子的,那火星子虽说没有年轻那会儿干柴烈火样的猛烈,也没有新婚燕尔那样的缠绵起伏,然,然还是砰砰啪啪地冒着火星子哩,就如一根火线触碰了一根零线样,那火星子就乱飞四溅了,就明晃晃热辣辣地烧得心里灼热生疼了,就如猫娃抓狗挖挠样痒痒酥酥了。

蓝总走后,老黄当天午后就恢复了元气,汪汪汪的叫声里不再如风似雾飘忽不定,而如一根鞭子甩出去,有根儿有梢儿,声音里也有了筋骨有了底气有了颜色了。日头爷儿来到南山顶头的当儿,魏长庚喊着老黄,老黄,用手示意老黄跟他走。老黄跟了魏长庚出了大门,在村头的小路上悠悠走着。老黄寸步不离地跟在魏长根身后,或是走在魏长庚的头前。

屋里的魏石寨看着跟老黄一样恢复了精神头的桂英,心里就潮起一股热浪,如洪水,如急雨,在他的血管里汹涌,在他的周身翻腾。他说,老东西,越看你越耐看么。桂英说,看了几十年了,还没看够?都老了,还耐看个屁。魏石寨说,下辈子还看都看不够哩。桂英就怪怪看着魏石寨,说你个老东西,又骚情哩不是?魏石寨说,我就骚情了咋?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桂英说,出门才几天,就跟谁学会了?魏石寨说,收音机里说的,一个广播剧里的男人说的。今黑里得叫我爽哩,不然要憋死人了。桂英说,真不中哩,身上还没过去完哩么。魏石寨说,你不是说都快绝了么?桂英说,说快绝了,没有说彻底绝了,有时多有时少。

魏石寨和桂英在屋里磨牙斗嘴的当儿,魏长庚就跟老黄走到村头那颗枯树新叶的黄楝树下,虬枝铁杆乌杂错落,已经展开了的新叶子尽显着这棵古树新的生机。他坐在那块青紫色的捶布石上,坡坡岭岭厚重浓稠汹涌起伏的绿,把瓦罐村四围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瓦沟河水欢快地涌流着,发出叮叮咚咚哗哗啦啦的脆响,与那呢喃悠扬的雀儿鸣叫形成和声。老黄蹲坐在魏长庚的膝前,似一对老情人样相互审视着。魏长庚说,老黄,跟了我一辈子,厌烦了没有,讨厌了没有?老黄说,不厌烦也不讨厌,下辈子还跟你!魏长庚说,最好下辈子咱俩换换,你托生个人,我托生个狗,我跟你,就像你跟我一样。老黄迟疑了一下,摇摇头说,不中哩不中哩,要是死了托生时能选择,我还选择当狗,还选择跟你跟魏石寨。魏长庚眼里涌出一股热水儿,说老黄,死了咱俩埋在一坨,中不中?老黄点点头又摇摇头,中是中哩……不中不中!我就是条狗,咋能跟人埋在一起呢,人都讲究死后入老坟,我……魏长庚说,我就不入老坟了,到时就睡在这老黄楝树下,咋样?老黄四下看看,靠山临水,朝阳避风,就说确是一处好归宿哩。魏长庚说,那就说定了?老黄点点头。坐了片刻,又走到那架一座房子样的紫藤树下,果不其然,吊挂在藤条上的紫藤花已经蔫枯凋敝,再没有前几日的风姿绰约和馨香四溢。魏长庚想到了老去的女人。老黄则想到了他自己个儿。紫藤花虽已枯败,然新叶却繁茂了一片。不远处的那片在冬里十分抢眼的竹园,此时已淹没于春末夏初这海海浪浪的绿里,冬里那撩人心动的身姿便显得黯然失色,只把身子默默融化在这蓊蓊郁郁浓浓厚厚的绿色中。

冬里的这个时辰,日头爷儿早已坠入西山谷底,而今却还高高挂在西边的半空里,播撒着灼灼的热。

夜来万声俱寂,无风,偶或传来王刚哥凄厉的呼唤和猫头鹰梦靥般的呓语打破这沉寂。魏长庚坐在脚地的小木椅上,手里端着收音机,太阳能灯把乳白的光泻在他棱角分明沟壑如刻的面颊上。老黄如一个乖人儿,静静守在他身边。收音机里流出舒缓轻松的音符,五颜六色,在小屋里跳跃着缠绵着。老木门吱扭扭呻唤着就张开了。魏石寨把头探进来说,大伯,不中我还过来跟你睡一个屋?魏长庚把收音机的声音调低了说,啥,你说啥?魏石寨打着手势,示意还回这屋睡,说,我,还回来跟你睡一个屋吧!魏长庚听清白了,对魏石寨摆摆手说,你过去睡去,我这你甭操恁些心,去吧,早些歇去,明儿桂英还要回城哩不是。魏石寨走进屋里,说大伯那我就过去了?魏长庚说过去吧。魏石寨说,那大伯你也早些睡,叫老黄也早些睡,毕竟他这回遭了一难,就跟人害了一场大病一样。魏长庚说,你没看老黄好了跟之前有啥儿不一样了?魏石寨想了一下说,我觉着他比之前更知道黏乎人了。魏长庚说,这是其次,我倒是注意到了一个主要的变化,老黄明显没有之前那样灵醒活泛了,反应也着实有些瓷笨了哩。魏石寨就惊惊的,说我咋没有看出来哩?真是你说的他变瓷笨了?魏长庚说,以后你也留意瞅瞅,看我说的对不对。魏石寨说我这两天真没留意老黄,就定定看着老黄,灯光下,他如一尊泥雕,也痴痴看着魏石寨,眼神似乎没有了往日的热情与光洁,仿如暮年的老者,迟钝而凝重。魏石寨刻意走到老黄身边,用手抚着老黄说,你也早些歇息去吧,老黄!说了,又在老黄的头上轻轻拍拍。

“那我过去了哦,大伯。”

“快去吧!”

吱扭扭,张开的门又合上了。

回到卧屋的魏石寨对桂英说,大伯非要叫我回来住。桂英说,这不是正可你的心下了?魏石寨说,照你说你不愿意我过来住呀?那我还回去跟大伯住去。桂英说,有骨气你去呀?一早起来就骚情,到黑了,又装了,谁还不知道你心里的那个小九九?没出息,装也没人信。魏石寨说,那我可真回大伯屋里睡了啊!说着就抬脚出门。一脚门外,一脚门里,却钉在那里不动了,又回头说,我真走了哦?桂英就笑说,要走只管走,谁拦挡你了,你咋不走了哩?魏石寨说,真狠心,我还真不走了哩!夜儿黑里老黄把我折腾得要死要活,今儿个老黄稳定了,没事儿了,我这心里也松快舒坦了,明儿个你屁股一拍走了,我就又得搂着枕头睡了,命苦呀!说着就折身返回,死皮赖脸坐回桂英身边,三下两下剥光了衣裳,净身就钻进被窝里。桂英看魏石寨那副德行,就忍俊不禁吃吃笑,还说你个老东西就是个馋嘴猫,说着,也脱了衣裳,掀起被子盖在身上。

“这回出去,我跟蓝总单独在一坨的时候,蓝总问我,说婶子不在,你一个人晚上能睡踏实不能?我说,咋,难不成晓梦不在,你就睡不着觉?他说,我有一个伙计,有一回跟我一起外出旅游,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睡不踏实,老在那里翻身挠痒痒,小动作不断,弄得我也睡不成。我就问他,咋,有反铺的习惯?你猜他咋说?我问他咋说?蓝总说那个人说他平时睡觉总是摸着媳妇的,睡得香甜踏实,不摸了,反而睡不着了!蓝总说,听他这一说,笑得我肚子疼,说你这习惯好,把媳妇当裤带系在腰里,走到哪,带到哪!”魏石寨学着蓝总段子里的那个男人,给桂英重现当时的情景。

桂英敞开了,吸吸溜溜说,你个死鬼,手咋跟树皮样哩。魏石寨说,农民,哪有城里人的手光?又说,你是不是叫光手摸过了?桂英在魏石寨的身上狠狠拧一下,疼得魏石寨哎呦哎呦直叫唤,说逗你耍哩,你咋下手这很?桂英说,叫你再糟蹋人!魏石寨就乖乖睡在桂英怀里。

“这个蓝总,看起来文绉绉的,咋给你说这流氓话?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的。”桂英说着,却把手抓住了魏石寨。

魏石寨一骨碌翻身压在桂英软绵温热的身上。两个白光光的身子,在黑暗里燃烧融化……

第二天,桂英要出山的当儿,一缕缕浓郁扑鼻的花香在瓦罐村涌动浩荡着。桂英深深呼吸着,醉意地享受着,环顾四周,就看见坡边塄旁村头田畔,一满满地都是白花花的洋槐花,一夜之间,这花就嗑嚓嘭开满一世界,花香就弥漫了一天一地。

村头官路上,桂英在魏石寨的陪伴下,朝着山外走去。魏长庚倚靠在门楼框上,凝视着远处侄子和侄媳远去的背影。老黄痴痴地呆呆地张看着,偶尔汪汪咬叫几声,却并没有以往的追撵不舍。桂英看着老黄,流露出一丝失望,一丝疑惑。魏石寨朝大伯挥挥手,喊道:“回吧,我把桂英送上班车就回来!”

山娃子学着魏石寨喊:“回吧,我把桂英送上班车就回来!……”一连好几遍,一遍比一遍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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