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谷雨过后的某一日,瓦罐村村里村外田畔地头,处处都浮动着紫色的云团儿——其实那不是啥子云团儿,那是楸树桐树绽开的花朵儿,稠稠密密紫紫淡淡就开了一树树,这紫色的花团如云似霞,一夜之间就把一色儿绿着的瓦罐村妆扮得妩媚妖娆了,如一个俏媳妇的头上别了淡雅芬芳的饰花,瓦罐村就兀自俏起来美起来艳起来了。如若立在高处远处,瓦罐村这紫色的花团确真就如飘落山间村畔的紫云淡霞了。然在这团团簇簇的紫色云团家族里,更为赚人眼球的,还要数村头老黄楝树旁边的那架足可比肩三四间房屋大小的紫藤花。起原先,村人皆给这种与桐树长得截然不同的藤类植物在春末夏初所著的花儿唤作“桐花”,也许她的颜色与桐花极为相似,故而村人皆叫她“桐花”。桐花虽好看,却不能食用,然藤条上结的“桐花”既好看,又可采而食之,蒸蒸菜,包扁食,都是极好的食材,特别是在那些蒙尘发黄的饥饿慌乱年月,这“桐花”就成了村人度过饥荒的宝贝疙瘩和救命之花。后来,有一位本村外出干事功成名就的文化人,回到村里了,却文绉绉给这架藤蔓茁壮枝叶繁茂铁枝新叶花香四溢的、村人叫了不知多少年的“桐花架”美其名曰:紫藤架。村人皆惊异不解,说桐花就是桐花,还叫啥子紫藤么?文化人说,桐花是她的土名,学名就叫紫藤。他就给村人细细讲说了桐花与紫藤花的科属与区别,村人听了,由似信非信,到最后的确信不疑。

如若饥荒年代紫藤花成了帮助村人度过饥馑的一架宝贝,那么到了国门大开后的富裕时期,村人则在吃喝不愁的年景里,只把采食紫藤花作为一种奢侈享受和尝鲜时髦,魏长庚就坚决反对过。那时他约摸八十岁上下,一到春里天,村人就馋着嘴儿尝食山里的各种野菜野花,桐花,洋槐花,拳菜,山葱,葛蓝叶,石蓝苗,黏叶儿菜……皆成了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作为生活富裕后的一个显著标志,大吃特吃,山吃海吃,紫藤花自然首当其冲。魏长庚看了眼急心更焦,就在村里立规:不允许任何人再采摘紫藤花,留着,闻着香,看着美。白日里村人不敢、不便、也不能采,就有人趁着夜幕的掩护,胡采乱摘,甚而不惜毁坏紫藤架,而疯狂盗采。为了保住这架紫藤,叫村人都能在劳作之余,做身心愉悦之神往地和身心困顿的栖息之所,魏长庚不惜年迈之躯,晚间就在藤下脚地上撂一页席子,盖一片薄被,来看守这架馨香可人的花儿。魏石寨那时正在为着一家老小的吃喝穿戴而整日忙得昏天黑地。一日从田间劳作回屋,身子已如压上了千斤重物,困乏至极,却闻听桂英说大伯倔得很,一定要去睡桐花架下,为的就是看住那架开得正好的桐花。魏石寨一听啊呀一声,急急扒拉了桂英送到他手里的一碗饭,就火急火燎地跑到黄楝树旁的紫藤架下,一看果不其然,大伯还没有睡,端直坐在席上,把个薄棉被裹在身上,人却在打着盹儿。魏石寨走到大伯跟前,重重咳了一声,魏长庚就一激灵张开了才合拢的眼皮,说谁呀?做啥哩?魏石寨说,做啥哩?摘桐花呀,把一树都摘了,回去好美美吃一顿么!魏长庚听出是侄娃,就说,敢!敢摘一朵,我……魏石寨说,我若摘一朵,你就咋?魏长庚说,你若摘一朵,我就敲着洗脸盆满村吆喝你一黑夜,叫全村人都知道!魏石寨说,大伯,你咋恁认真哩?这野东西,村里人摘就摘了,吃就吃了,你还睡在这死看硬守,你也不看看你都多大年龄了,睡在这野地里,又潮又湿又冷又冻,不得病你着急呀是咋?魏长庚说,不中你再给我送块塑料纸,我再搭个棚?魏石寨说,搭个棚不是不中,那也不是你在这睡,你回屋睡,我在这睡,搭个塑料棚,我来睡,咋样?魏长庚说,不中不中,你做一天活,乏得很,那能叫你来睡?再说,你就是睡在这,也跟一滩泥样,跟没你有啥两样?正说着,桂英也来了,说你这叔侄俩倒个个都是大善人,为着一架桐花,都连觉也不睡了,就在这野地里,不怕湿着凉着?魏长庚说,石娃子,你赶紧回,看把你媳妇都搅扰的睡不成觉了。魏石寨说,那我回去给你送个塑料纸,搭个棚,你睡前半夜,我后半夜来换你,我这会儿实在是乏得眼都睁不开哩。魏长庚说,中,就依你,赶紧回吧。

次日,魏长庚叔侄俩露宿紫藤架下的故事就在村里不胫而走,被村人传得沸沸扬扬,经过村人的合理想象和加盐添醋,紫藤花就变成了“桐花仙子”,这个美若天仙的“仙子”夜深人静时就陪在魏长庚和魏石寨身边,为这俩人遮风挡雨,避寒送暖,呵护有加,故而他俩谁也没有湿着潮着……

自此,紫藤花不再遭受肆意侵害,愈发的枝繁叶茂了。今年的紫藤花格外稠,格外艳,把遍布瓦罐村的桐树花楸树花都比得黯然失色。

兴许再过两天,魏长庚就要随着蓝总到省城到古城去游耍,三天五天回来后,也不知这紫藤花是不是还开得这般艳,这般俏。故而这两天魏长庚见天来这里小坐长立,把那垂挂在新叶初绽的一根根曲曲弯弯藤条上的花穗儿看了又看,审了又审,咂摸了又咂摸。

这几日瓦罐村的树已经绿得深深厚厚,桐树花楸树花紫藤花儿也开得俏颜丽色。忽一日,明净而鲜亮的空里就飘着飞着白雪样的杨花柳絮了。无风的日子,那些绒白轻盈的杨花柳絮儿就悠悠地缓缓地徐徐地自由自在地飞翔着,盘旋着,飞乏了累了,就落满一脚地,一沟渠,一院子,微风一吹,就卷起海海浪浪雪白的飘移浮动的絮坨棉团,瓦沟河的水面也浮了一层雪毛儿绒絮儿,随波逐流,漂向山外。有风的日子,这些杨花柳絮就在空里狂舞横飞,钻进人的鼻里眼里口里。老黄在这当儿就显着焦躁与激动,或在院子里,或在村路上,或在村舍旁,追撵扑跳着,窜蹦欢跃者,去逮捉那些飘忽不定来去自如的白色精灵。然老黄使尽全身解数,终也落得个场场儿空。

魏长庚在一个晴好的日子里,走进已经起身旺长的麦地里,去拔拽那些逃脱了春锄而依然长得比小麦还要壮实出色的野草。魏长庚和魏石寨并排而行,挨垄挨行实行地毯式搜索,只要有一棵半株野草在麦地里,就逃脱不了这两个猎人样的眼睛。此时杨花柳絮在他们眼前身后左飞右旋,老黄不疲不倦在地头路边撒着欢儿追撵那飘来飞去的绒絮,坡上坡下的树林里鸟语如潮,偶尔几声野物懒散迷瞪的叫唤,引逗得老黄竖耳翘首。

一阵笨疙瘩手机的铃声压过山野里的所有声响,在麦地里,在旷野上,在山林里滚动奔突,强烈地击打着魏家叔侄的耳膜。魏石寨下意识地把手插进上衣布袋里,掏出笨疙瘩手机,并不去细看就摁了一下。魏长庚也停了手里的活,把眼固在笨疙瘩手机上。魏石寨说,喂,谁呀?哦,啊?蓝总?哦,你也好,你也好!哦,准备好了,大伯都准备好了。叫我也一坨去?我……我就不去了吧?为啥?也不为啥,我就想着一个是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儿花销,二个是我这一走,老黄就没人管了么。咹?花销甭叫我操心?老黄可以叫桂英或者小波子回来照看几天?不中不中,桂英走不开。小波子我不放心。再好好考虑考虑?中,中,过一两天再联系,最好叫我也去?中,中,那我们就再商量商量再说。中,再见,你也再见!

晚间,魏石寨就给桂英挂了电话,把蓝总让他和大伯一坨出去游耍的意思跟桂英言说了。桂英一听就问,你俩都走了,难不成要把老黄饿死?魏石寨赶紧解释说,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哩嘛,看看我能不能去。桂英说,要说也是个好机会,你也没出过远门儿。不过老黄总不能不要把?魏石寨说,我就跟蓝总说我不去,主要还是考虑老黄,他说……叫我最好一起出去,我去了,也好照顾一下大伯,也顺便出去转转。桂英问,那你咋想?去还是不去?魏石寨说,我也在做难哩,不知道去还是不去,就想听听你的意思。桂英说,只要老黄寻下下家了,你就去,老黄安插不住,你咋去?魏石寨说,我也是这式给蓝总说的,他说……他说叫你回来照看几天老黄。我说你不中,脱不开身子。蓝总就说叫小波子回来,我怕那个野驴耐不住性子,靠不住。桂英说,我回去自然是最好了,不知娃子他丈母娘这几天有空没有,不中叫我问问再说。叫小波子回去我也不放心,最后不中再考虑他。俩人商定,等桂英问过娃儿,再由儿媳妇问问她娘家妈,随后再定。

魏石寨在电话里跟桂英通话的当儿,魏长庚捧着收音机,老黄就蹲坐在他的脚边。魏长庚听收音机里说,中国北边西北边陡然就起了大风了,大风掀起漫天黄沙灰尘,把小半个中国都罩在沙里尘里了,还说这个城那个市的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一百米了,汽车走路都要开着车灯,说这城那市的行人都戴着嘴罩儿,都不敢出屋了,大人小娃都在屋里不上班不上学了,说这是今年入春以来的第一场沙尘暴,也是一次超强度大规模的沙尘暴,提醒遭了沙尘暴的市民注意行车安全,尽量少出门儿,减少户外活动,以免遭受更严重的侵害。等到魏石寨结束了跟桂英的通话,收音机里还在说着沙尘的话题。魏石寨听了,就走出门去,院子里的太阳能灯因了他的响动而一猛明亮起来,把厚厚浓浓的奶水儿流泻一地。他仰脸看看天,那个悬在头顶的强光点明显干扰了他的视线,天上的星星也似有似无。他索性走出院子,只见满天星斗烁烁闪闪,星光灿烂,丝毫没有收音机里说的那种昏天黑地混沌一片的影子。他兴兴地折返回屋里,对正在听收音机的大伯说,咱瓦罐村的天还是透蓝透蓝的,星子娃也明得耀眼么,北边咋就成了混沌世界了哩?魏长庚说,北边距咱这远得很哩么!我当初在延安,一到春上也是黄沙遮日飞沙走石哩,那个地场离北边的沙地太近,风一刮,就把沙卷过来了,在咱这就要好多了嘛。

让魏石寨大跌眼镜的是,第二天一开门,就被眼前的景致弄迷瞪了,本还宁静的心里就如雷鸣电闪般轰轰隆隆了,就如惊涛骇浪样山呼海啸着——天空一片昏黄,对面的坡呀梁呀皆包裹在那一片昏黄里,隐隐约约,似显非显,门楼院墙的瓦片上,已没有了原先的青紫本色,蒙上一层灰土。魏石寨走出大门,脚下的草叶上,空里的树叶儿上,一老嗡儿土头灰脸,再往远处张看,四围的山皆溶化在这深厚凝重的黄色里了。东边山顶上,一个酷似蛋黄的圆坨坨有气无力地悬在半空里,洒下的光也如狼吓了一模样儿,昏昏弱弱,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天地一片昏黄。

魏石寨走回屋里,老黄就懒懒地在院子里踱着步子,没精打采。走到门口,炕上的魏长庚就喊着,石娃儿,石娃儿!魏石寨高声应着,就走到大伯炕根儿,问,大伯啥事呀?魏长庚说,今儿个天咋瞅着跟阴了一模样哩,还没大明?魏石寨说,天是大明了,也没阴,咱俩夜儿黑里不是还在说嘴哩么,今儿个老天爷就美美照住咱这老脸上扇了两耳刮子。魏长庚问,你说啥,咱瓦罐村也遭了沙尘了?魏石寨悲怆地点点头,鼻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魏长庚呼地坐起身子,惊诧莫名地看着魏石寨说,夜儿黑里收音机里说,沙尘只在北边的大城小市晃荡,一夜之间咋就跑到咱瓦罐村了?咋就跑这快哩?魏石寨说,可不是咋哩,天爷一口气,就把这些沙呀尘呀一老嗡儿吹到咱瓦罐村了么,一天一地都成了黄巴巴昏沉沉了。

魏长庚踢拉着鞋走到门口,弯腰用手指勾起压在脚后跟下的鞋帮,蹒跚走到院子,就啊呀呀,嗨吆吆,呀呀嘿地惊叫个不停,他揉揉眼,眼前还是一片昏黄不清,他就说,一世界都淹了,都叫这黄灾淹死了,日头爷儿也不死不活了,咱俩还有老黄怕是也快淹死了哩。魏石寨说,大伯,你咋说恁难听,咋就淹死了么,兴许今儿个黑里睡一觉起来,一世界就都又清亮起来,活泛起来,生动起来了哩。魏长庚说,看来收音机里说的没一点儿假么。正说着话,就听着坡上梁上的树木呼呼哗哗地吼叫着,院子里的杨柳絮儿、鸡毛、草叶子,皆长了翅膀样腾将起来,在院子里狂飞横舞,树上的老鸦窝也在空里抖着晃着。魏石寨和魏长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蒙头转向,闭息眯眼,几颗沙石已经在俩人的嘴里恶作剧了。魏石寨觉着牙齿被硌得咔咔响。魏长庚猫着腰往回走,到门口说,嘴里碜得慌哩。说着,就呸呸呸地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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