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已记不清是在清明前后的哪一日里,屋檐下的燕窝里、瓦罐村的天空里,就有了燕夫妻的呢喃细语和伴飞的身影,在风和日丽中响遍了一院子一村子。最先听到燕夫妻说话的是魏石寨。在一个蒙蒙亮的早起,一阵隐隐约约的呢喃声就闯进他的梦里。这呢喃声在他五颜六色的梦中游弋漫步嬉戏逗耍。魏石寨的梦,被这久违的如私语如轻歌如情话般、饱蘸了湿漉漉的诗情画意的音符,撞击得颤颤抖抖摇曳不定,就在他朦胧的睡眼张开的那一刻,他就从那美如仙境般的梦境里坠落到现实中,眼前是铺了一层灰白窗纸的窗户。窗户把窗外的光亮均匀地滤散开来,梦游般的晨光就泻了满满一小屋。魏石寨支棱起耳朵,去捕捉那跳跃的游动的陌生而又熟悉的音符,他的眼前就呼呼扇扇地飞着两只小燕子了,那黑色的精灵在空里或飞上飞下,或盘旋滑行,或箭一般飞到屋檐下,准确无误地飞进那个他们亲手搭建的安乐窝里。“燕子又回来了,看来春也是真真的来了!”魏石寨想着,就折起身子去看大伯。大伯这几日天天睡到日头爷儿进村入户才起来。也难怪,他前几日为了赶在清明节前完成栽树任务,日日前半天都拼上老命劳作,一连八九天,天天如此,又累又乏,腿上背上旧伤隐隐作疼,夜夜黑里睡觉哼声不断,当时魏石寨劝他甭太累了,余下的树由他随后再栽。可是魏长庚还是年轻时在部队上遗留下来的老脾性,啥事儿从来不半途而废,自己个能做的就不叫别人替代。魏石寨拗不过大伯,只好任由他去扛着耐着,直到最后魏石寨完成了自己个的任务,魏长庚才接受了魏石寨的帮助。

大伯翻了一个身子,哼哼唧唧咕哝了一句啥儿,又睡去了。

魏石寨出门倒掉夜壶,顺便又在后茅房里把后半夜憋着的一泡尿放出去,就立在檐下张看燕窝。此时已没有了那梦里的美妙音符在奏响,不知燕夫妻又早早飞到哪里去逍遥受活了,只把一个黑洞洞的窝口张在那里,空空如也,仿如一个张开了合不上的嘴样,固着,哑着,空着——整整一个冬天,这张“嘴”就一直这么如一幅画样挂在那里,冷冰冰无声无息,直到今儿个,它才有了一丝暖意一丝生气。然,当魏石寨急急慌慌跳下炕要去感受体悟一下这暖意这气息时,看到的却是如故的一番老景象。他的心也如这燕窝样空洞洞死寂寂的,一种急切想要见到老朋友而未能如愿的失落幽怨霎时就在心中潮起,一下将他心里渴盼的小船无情地推向了远方。就在魏石寨满心失意地折身回屋的当儿,意外就咣当一下砸过来了——当他跷起腿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当儿,扑楞楞,一双燕子就飞回来了,还伴着唧唧的叫唤声,似在跟他这个老朋友打招呼问好哩!他把跨进门里的那只脚又退出来,这时一双燕子已经进了家门了。魏石寨把眼直直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门洞张看着,不一刻,那黑洞里就探出两个黑黑亮亮的小脑袋轻轻转动着,圆且明亮的小眼窝,忽闪忽闪眨着,也在看着魏石寨,尖尖的小嘴儿一张一合,发出唧唧的说话声。魏石寨说,还是你俩么?还认得我么?燕子说,当然还是我俩,还是我俩,咋能不认得你了,咱们是老朋友了,这不,我们又回来了!魏石寨说,你们一去就是半年,倒还记得回来,还没有忘了回家的路!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俩就安心住吧,瓦罐村随处都是你们的家,如果你们有了娃儿闺女,瓦罐村里,他们想住哪就住哪,我们都是好邻居好伙计么。

魏石寨正在檐下自言自语说着,就听见屋里一阵窸窸窣窣,紧跟着就听魏长庚说,石娃儿呀,来客人了?魏石寨说,大伯,来哪一路客人了,你倒听见了?魏长庚说,没有来客人,你在跟谁个说话哩?魏石寨说,我说个悄悄话,你倒听见了?魏长庚说,也没听清,影影糊糊听见你在跟谁说话哩么,到底在跟谁个说话呀?魏石寨说,没跟谁说话,咱屋的燕子又回来了!魏长庚说,啥?咱的院子又回来了?咱屋的院子不是老在那里的么,咋说又回来了?魏石寨摇摇头走回去,高着声儿对大伯说,是燕子,不是院子!坐在炕沿上正要去穿鞋子的魏长庚这回听清白了,呵呵笑着说,瞎子会算卦,聋子会打岔,我真是聋了!魏石寨说,你聋了还能听见我说悄悄话?还是不聋!魏长庚说,我这耳朵聋呀,不是实聋,是阵阵儿风,有时聋,有时又不聋。魏石寨说,说你好话你就聋了,要是说你坏话,你就不聋了么!魏长庚说,你这娃子,看意思我是装聋哩不是?魏石寨说,大伯,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魏长庚说,你说燕子又回来了不是?魏石寨说,是哩是哩,燕子又回来了,也不知啥时候就回来了,我是今儿个天露明才听见燕子叫唤哩。听见他们叫唤,就起来出去看,却不见了他们的影儿,正要回屋,他俩倒回来了,将才那一对儿燕子还趴在窝门口跟我说话着。魏长庚提了裤子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就听见扑楞楞一声响,伴着唧唧的叫唤声,那一双燕子又飞走了。

魏长庚靠在门框上,久久远远地张看着飞远的燕子。正在院子里悠闲散步的老黄看见魏长庚,见到魏长庚如见到久别的亲人样,一个剪步蹦上石磕台,在魏长庚的前后左右嗅闻着,把毛茸茸的头亲昵地在魏长庚的腿上蹭着。魏长庚系好裤带儿,猫腰用枯柴棒儿样的手轻抚着老黄说,老黄,天天见,还跟分开几百年样亲着黏着哩。魏石寨说,老黄这是老还了小了,见天像小狗娃儿样离不开人了么。

自从那天看到小燕子,这几天他俩就整天忙着飞进飞出,嘴里还时不时叼一根草毛毛,或者是鸟雀子的羽毛。魏长庚说那是燕子在铺炕哩么,隔了一个冬天,炕上肯定不棉乎了,就搬运一些草毛毛啥儿的,为着小两口儿睡得更舒坦一些。魏石寨却说,怕是给母燕儿生娃子生闺女做准备的吧,估计母燕儿是怀上了,就早早为坐月子做着准备哩。魏长庚说,燕媳妇坐月子,差不多都在入夏前后,也就是月把光景,要说也快了。

日子飞快过着,眨眼就到了夏天了。忽一日,魏长庚跟魏石寨正在院子里饭后纳凉,忽闻燕窝里就有了稚嫩的细声细气的唧唧声,燕夫妻也是忙着飞进飞出,出去时嘴里空着,飞回时嘴里就叼了一只小虫虫。每当燕大大燕妈妈飞出去的当儿,那稚嫩的细声细气的叫唤声就愈加的急切紧促,从那个黑洞洞里流出的,尽皆是饥饿焦急和惶恐不安。然,当燕大大燕妈妈叼着小虫虫飞回时,那稚嫩的细声细气的叫唤就充满了亲昵,充满了急不可耐,这叫声里却有着满满的沉静与踏实。赶后来,只要燕大大和燕妈妈不在屋里时,原先那个黑洞洞的门洞口上,就一溜儿排着四只小脑袋,晶亮的小眼睛好奇而贪婪地张看着对他们来说新鲜无比的世界,镶嵌了鹅黄的小嘴儿,张张合合间发出悦耳动听的叫唤声,不知是在呼唤他们的爹娘呢,还是他们在互相说着啥儿,抑或是在跟人打招呼。当燕大大或燕妈妈飞回来时,父子母子相聚的欢欣愉悦就流淌了一院落一屋子,魏石寨和魏长庚也被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感染着,感动着,艳羡着。直到有一天,小燕儿不见了,燕窝里只剩下了一对儿燕夫妻,那个热闹亲热的小家庭终于散了,魏石寨和魏长庚才慨着叹着惋惜着,仿如那燕夫妻也跟这俩老男人一模样儿了,守着一个空村空屋,守着寂寞惆怅的日子一天又一天……

时光倒回到清明过后。一日的黄昏,魏长庚和魏石寨和老黄才吃过后晌饭,坐在院子里消磨时光,村畔山野里就传来几声凄厉苍凉的鸟鸣:王刚——哥,王刚——哥……在九龙山脉一带,每年清明过后直到夏天,从黄昏时分到深夜,就有一种鸟雀儿在呜呜咽咽悲悲切切地叫唤着,如哭如诉,十分凄婉悲怆。而在当地,正是因了这只鸟透彻心扉的哭泣之声,又演绎出一段关于“王刚哥”的传说,这个传说,在九龙山脉一带广为流传,魏长庚小时候听他妈说过,魏石寨小时候也听他妈说过,真可谓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晚风习习,夕阳如血。就在日头爷儿淹没于西山圪梁的当儿,就在灰蓝色的夜幕在瓦罐村的上空徐徐拉开的当儿,“王刚——哥,王刚——哥”那一声声凄惨悲凉的叫唤声便滚动在山涧村头,鼓荡奔涌在魏长庚和魏石寨的心岸脑海,每每听闻这滴血的哀鸣,就是铁打的心肠也会为之动容,就是冰人石人也会颤栗震惊……

相传在九龙山里的某个村庄,王员外中年丧妻,留下一个娃儿叫王刚。王员外耐不得寂寞,守不得枕边无女人的空虚,就续弦娶得赵氏为妻。赵氏也是半路失家,男人驾鹤西去也有两年光景,膝下有一娃儿,与王刚只是年一年二。赵氏嫁入王家后,村人皆唤她王赵氏,那个娃儿就跟着母亲一起进入王员外家,取名王强。

王员外是个生意路上的人儿,整日里皆忙于东奔西跑,月儿四十也不落一回屋儿,就把屋里一应事宜全权交由王赵氏打理。王赵氏在王员外面前,对王刚表现得百般亲昵,万般疼爱。然,当王员外外出之后,王赵氏对王刚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儿,非打即骂,还事事都看着王刚不顺眼儿。为这,年幼单纯的王强也曾看不过眼儿,质问他母亲为何当着继父对王刚哥一个样儿,背过继父对王刚哥又是一个样儿?王赵氏道,你是小娃儿,少管闲事,你如今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不知道大人的苦心,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做母亲的良苦用心的。王强还想跟母亲争辩几句,却被母亲严厉制止了。

王刚是个极有忍耐力的娃儿,他从来都没有将后娘背地对他的虐待和辱骂给王员外说过,王员外却说他的娃儿王刚有福气,又遇到了一个亲他疼他的好妈。每每遇到父亲夸奖继母待他如亲娘一般时,王刚总是笑而不答。

冬去春来。

王员外又为了生意上的事儿在外奔忙。

一日,王赵氏把王刚和王强唤至跟前,说眼看着就到了谷雨了,咱家在后山的那一块麻地还没有播上种子,今儿你们兄弟二人就去把那块地种了。王刚跟王强愉快地接受了种地的任务。王赵氏把两个装着麻籽的布袋儿分别交给了王刚和王强,同时还给他们一人一份儿干粮,因为后山距家里路途遥远,来去一趟要两三天光景,所以带上干粮,路上或干活的间隙可以打尖充饥。临行前,王赵氏再三嘱咐王刚王强兄弟二人,一定要等到麻籽出苗才能回屋,如若谁的麻籽不出苗,就永远不要回屋。

王刚和王强兄弟二人背着麻籽干粮和锄头一起上路,朝着后山的那片麻地走去。山路弯弯,翻山过河,甚是乏累。二人边走边聊着天儿,说着话儿,来到一条小河边,此时二人已是口干舌燥,口渴难耐,就趴在小河边,咕咚咕咚猛饮一阵儿。解了渴,又觉肚子里咕噜咕噜直叫唤,就拿出各自的干粮吃起来。吃着,王强就随手解开那个装着麻籽的布袋儿,抓一把麻籽在嘴里嗑起来,还说真香!王刚说不能吃,这是种子,吃了如若种不满那片地咋办?王强说,一窝种三颗是种,种一颗也是种,哪有个准儿?又说,王刚哥,你也吃。王刚禁不住*,也解开布袋口儿,抓一撮麻籽在嘴里嗑起来。王强过来在王刚手里取出几颗麻籽扔进嘴里嗑着,忽而就惊叫起来,说王刚哥,你的麻籽咋恁好吃,又香又脆,我的麻籽咋不香也不脆?王刚在王强的布袋儿里取几颗麻籽嗑了嚼了,细细品一品,也觉得奇怪,就说王强弟,你的麻籽果真不脆也不香哩。王强显得很失望说,我妈是个偏心眼儿,把好的给你,把不好的给了我。王刚也觉得很纳闷儿,把一个麻籽壳噗一下从唇上吹出老远。王强突发奇想,眼睛放光对王刚说,王刚哥,咱俩换换麻籽吧?王刚显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被王强突然的要求弄得不知所措。他顿了顿说,要得好,大让小,你想要,就给你吧。于是二人就互换了麻籽。

兄弟二人将麻籽认认真真地播种到那片地里,一人一半,泾渭分明,然后就在附近的一个山洞里耐心等待麻籽出苗,他们牢牢记着临行时母亲的话,麻籽不出苗儿,就不准回屋。

一场春雨,几个好日头过后,王刚播下的那片麻地拱出了纤细稚嫩的小苗儿,如一个个婴孩儿,俏皮地立满一地。而王强播下的麻籽,却是光秃秃一片。王强催促王刚回屋里跟母亲复命,自己留在地里等候麻籽出苗。王刚坚持要陪王强直到麻籽出苗后,俩人一起回屋。王强坚持让哥哥王刚先回,免得两个人都在这里,一是母亲在家着急,二是剩下的干粮也维持不了两天,不能两个人都饿死在这荒山野岭。王刚无奈,只好把他吃剩下的干粮全部给了王强,让他再等一等,等麻籽出苗了,他再回去。王刚走后,王强一个人在地里等啊等,一连几天过去了,地里依旧没有出苗的迹象。干粮也吃完了,又冷又饿,就一个劲儿地朝着家的方向喊着:“王刚——哥,王刚——哥……”终于在一个饥寒交迫的夜里,王强安睡在那个山洞里,永远睡去了。王强的麻籽不出苗让王赵氏大为吃惊,经过询问,方获知半路上二人互换了麻籽,登时大惊失色,瘫坐在脚地上。就在王刚离开王强的第七日,当王赵氏赶到那片麻地时,结果让这个居心叵测一心害人的后娘尝到了自己酿下的苦酒……原来,他为了变着法儿害死王刚,就将分给王刚的麻籽炒熟,而交给亲生儿子王强的麻籽却是生的,真真应了那句古话:害人如害己。

后来,屈死的王强就变做一只鸟雀,每当清明谷雨之间,就来到九龙山一带,天天夜里悲悲怆怆凄凄惨惨幽幽怨怨地叫唤着:王刚——哥,王刚——哥。

“王赵氏真是个毒妇,本想害死别人的娃儿,却偏偏害死了自己个的娃儿!”魏长庚听着那一声声惨叫,把眼投向远处星光灿然的天宇。

“人要多做善事,少做恶事,存心害别人,有时也害自己哩!”魏石寨用自己的感悟来评说这个不知听了多少遍的古老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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