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播了秋庄稼,瓦罐村就又生发出奇事怪事了。

过了清明节,瓦罐村四围的坡岭沟梁村旁路畔皆披了一层浅淡的绿色,各色家花野花团团簇簇点缀其中,瓦沟河水因了冬春接续不断的雨雪也由绳儿样变成绸带样,在温润的春里畅快轻盈地奔向山外,留下一路叮咚缠绵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和着春天的节拍,唤醒了山野里的万物生灵,也唤醒了沉睡数月的河畔人家。

时节已到了春耕春播的黄金时段。吃过早饭,魏石寨背了手拉犁,手里提溜个铁耙,就要出大门。魏长庚说上地哩?魏石寨说,趁天好,赶紧把那两块秋地犁了,眼看着就到谷雨了,时间不等人么。说着,就走到了大门外。魏长庚说,我也去,帮你搭把手。魏石寨说,你就甭去了,去那两块地要上下坡,坡急路陡老难走,你要是急得慌,就去锄二遍麦地吧,那两块麦地平整。魏长庚说,那你一个人去犁地?魏石寨说哦,我一个人就中。魏长庚说那你可甭赶恁紧,慢慢儿、悠悠儿弄,犁地活苦重,能犁多少犁多少哦!魏石寨说大伯我知道了,你去锄麦,也一样儿,锄多锄少没人给你定量,趁乎着就是了,如若不叫你下地,你又该急着了,下地了就量力而行。魏长庚说,知道,你先走,我换双鞋随后就上地。说着,魏石寨就沿了村边小路朝着村南边的偏坡路上走去。魏石寨在地头撂下铁耙,放下手拉犁的当儿,魏长庚也背着锄头出了大门。老黄是撵着魏石寨跑过偏坡路跑到地了的。当魏石寨拉着手拉犁一步一趋地退着拉动犁铧,翻起虚软潮湿的土地时,老黄就扬起四蹄儿,朝着村边小路奔将过去。魏长庚背着铁锄正走在村路上,就见老黄颠儿颠儿跑过来,跑到魏长庚跟前时,已是气喘吁吁了。魏长庚看着老黄跑来跑去兴奋疯癫的样儿,就说,你这个老黄,东跑西跑,看把你挣的,又没人撵你催你,你是忙活个啥子哩么?老黄的疯劲儿癫劲儿瞬时就从他身上消退了,一忽儿就变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了,在魏长庚前头噗嗒噗嗒地走着,垂眼顺尾,似乎一个兴致高涨的学生或下级受到了老师或领导的批评,那高涨的情致一下就从高崖上跌落到谷底,又如一只欢快飞翔的鸟雀儿,遭了雨打雷击,一下从高处栽落下来。魏长庚看老黄蔫蔫的样儿,又笑了,说我又没怪你么,老黄,我只是心疼你,你也老大不小了,也甭由着性子一天到黑野疯野跑,搁给人,你也是七老八十了,硬胳膊硬腿儿了。老黄回头看着魏长庚,说,我没有怪你么,我是听你一说,就没有了之前的好兴致了么。又说,你说的对哩,我也不年轻了,也老了,不该像个年轻人那样儿不疲不倦地疯癫撒欢儿哩。魏长庚取下肩上的锄头杵在脚地上,双手按在锄把上,两腿叉开,说老黄你上辈子咋不托生个人哩,你要是托生个人,一准儿是个人精哩,你托生个狗娃,倒是屈了你了,人说啥儿你都能听清白,还给我说话,真就是屋里的一口人么。说着,魏长庚把一只手轻轻抚着老黄的头,说老黄,你要是能听清白你就再叫唤两声,我说你托生个狗娃,屈了你啦!老黄就朝着魏长庚汪汪叫两声。魏长庚把锄撂在一旁,圪蹴下身子,用干柴棒样的双手掬着老黄的脸,如看着他的娃子孙子样。老黄乖乖地宁静地看着魏长庚,喉腔里发出叽叽咛咛的声音。魏长庚说,我知道你说啥儿,你说你要是会说话儿,一定跟我有说不完的话,说十天十夜都说不完,是不是?老黄点点头,说,就是就是,我要是会说话,就有说不完的话要跟你跟魏石寨说哩。魏长庚长长久久地在老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抚着,不知咋的,眼里竟然热乎乎的,老黄的眼角也挂着两颗浑浊的晶莹的水珠,在日光下莹莹闪闪。

魏石寨脱了夹衣外套,只穿一件深蓝球衣,撅着*,吭哧吭哧倒退着拉犁。经历了一冬的冷热变换,原先瓷实的土地覆盖着一层虚土,前些日子又是雨又是雪,再经春里暖日照晒,如今犁起来已是不费太大的力气了。土地在运动的犁铧的豁拨下,翻翻卷卷起起落落着,在日光的照晒下,氤氤氲氲升升腾腾着。魏石寨犁一个来回,就蹲坐在地头那泛了绿色的草地上歇息一会儿,等气儿喘得均匀了,身上的汗水息落了,他就再次捞起犁把,捉住拉手,继续他的耕作了。

魏长庚在没过脚脖子的麦地里猫着腰哧啦哧啦锄地,锄一会儿,就直起腰,拄着锄把小憩一忽儿。老黄静静蹲卧在地头,耷着眼皮,听主人的铁锄与土地摩擦发出的均匀有致的哧啦声,听瓦沟河跑动时留下的叮咚的脚步声,听春风摇撼山梁沟垴挂着新芽的树木的嗡嗡声,听鸟雀野物发自山野里的鸣叫私语戏耍声……

一连几天,天都是晴空丽日的好着。天好着,播种秋庄稼就不会有丝毫的耽搁。经历了几天的忙碌劳作,去冬今春耕犁好的三五亩地块全部播上了玉谷高粱大豆黍子。根据以往经验,魏石寨和魏长庚是要精心制作一些草人的——这些与真人高低大小不相上下的草人,尽皆穿了衣裳,戴了草帽,手里皆拿着一根木棍儿,木棍儿的顶头或绑了红绳绳,或拴了白纸条,然后把这些草人分布到各个田块。然魏石寨今年又要去做这些功课的当儿,却被魏长庚拦挡下来了,说今年不弄那东西了。魏石寨问今年咋就不弄了?魏长庚说,我一直觉着有些邪气儿,就没有跟你说,怕说破了,这股邪气儿就跑了,就不灵验了。魏石寨说啥邪气儿呀?我咋不知道?魏长庚说,今年种上土豆你往地里插草人了没?魏石寨想了一下说,没有呀,咋啦?魏长庚说,那你种上的土豆叫野物害遭了没有?魏石寨说,我去看了好几回了,也没有呀!魏长庚说,那你不觉着今年有啥子跟往年不一样的地场?魏石寨抓抓骶脑,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几圈儿,仿在眨眼间头顶就亮起一扇天窗,心里豁然亮堂起来样说,嗨,还真有些邪气儿哩,往年压上土豆,隔夜就叫野物给剜了刨了糟蹋了,今年咋……魏长庚说,咱种上土豆的第二天我到地里一看,就觉着邪气儿了,一直在心里没敢往外说——老辈子说,有些话不能说破,一说破就不灵验了,故而只在心里搁着,你今儿如是不提弄草人的事儿,我还不想往外说哩。听大伯说着,魏石寨眼前就浮出了电影画面……劳心费神播下的种子,一夜之间就被野物刨挖一空——种子不翼而飞,留下一地坑坑窝窝,狼藉一片——他不用侦查,也不用破案,就知道这都是山里的野鸡野兔野獾松鼠等所为,连续数日的汗水就这样白流了,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了……魏石寨说,大伯,那才种上的秋地今年还搁不搁草人了?万一……魏长庚说,过了今儿黑里看看,若是又遭了野物祸害,咱就费事再种一回,然后再搁上草人,不中就拌些农药在种子上。如是野物没动,那就甭搁草人了,白费事。魏石寨说这可是冒险的事儿,几亩地种一回不易哩。魏长庚说,大不了重新再来一回,时节还早,晚不了,到时我帮你,破了老命也帮你。魏石寨说,那就依大伯您说的弄,明儿早起到地里看看再说。

那一夜,西面山圪梁上挂着一弯新月,出来晃了一下就走了。魏石寨说,初一生,初二长,初三出来晃一晃。魏长庚说,今儿三月初三,收音机里说,三月三,拜轩辕,省城里还要办个啥儿大典,说不管国里国外的中国人都去祭拜哩。魏石寨说,轩辕是咱的老祖先么,听说初三是咱老祖先的生日哩。魏长庚说,咱的老祖先一定要拜,不能忘了老祖先,忘了祖先,就等于忘了咱自己个了么。

关了大门二门,回到屋里,太阳能灯奶色的光在因了烟熏火燎而黑黢黢的屋里显得并不甚明亮。魏长庚觉着一股凉水从脊梁沟里流下,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说日头爷儿一走,月亮奶儿一晃也走了,黑日里还冷冷的,说在炕洞里拢上火,烤一会儿。魏石寨就取来瓤柴禾,笼在炕洞口上,划了洋火,小火苗儿一舔瓤柴,就哧哧啦啦地燃起了火焰儿。魏长庚把几根硬柴架在炕洞里,不消一瞬儿,火焰就轰轰烈烈地旺起来嚯嚯地塞满一炕洞,就把魏长庚魏石寨老黄变作了一半黄亮一半乌黑的阴阳人了。收音机里还在播着省城里张罗的那个祭祖大典的盛况。播完了,又说京城省城里这几日又遭遇了今年入春以来最大一回下灰下雾的恶劣天气,说这回恶劣天气恐怕要持续两三天,直到一股冷空气的到来,才能把这些灰呀雾呀撵走。收音机里还说,这几日南方也不受活,遭了桃花连阴雨,一下就是十天八天,座座城市都难见日头爷儿的笑脸,还说这城那市被水淹了,路断了,地毁了。约摸过了戌时,魏长庚的眼皮就打起架来,就说石娃你再坐一会儿,我先睡了。魏石寨说,大伯,我承携你上炕睡觉。说了,就起身去扶魏长庚。魏长庚说,你是不是还不放心地里的种子 ?魏石寨说,还真有点不太踏实哩。魏长庚说,其实也没有多大的事儿,大不了重新再来!你再坐一会儿,就踏踏实实睡吧,等明儿一早去地里看看再说。魏石寨发落大伯睡下,就吱扭拉开了门。他用力咳了一声,院子里就明如白昼了,太阳能灯就把一满满的奶水儿嗑嚓嘭装满了院子的角角落落,把树干枝条的影子疏疏散散凌乱了一脚地。魏石寨支棱起耳朵,朝着秋地的方位静静聆听一番,斑鸠以及不知名儿的夜鸟的鸣叫声此起彼伏,风吹树动的飒飒声隐约流淌,天上的星子娃儿狡黠地眨着明亮硕大的眼窝。魏石寨跑了一趟茅房,回到屋里对老黄说,老黄,不早了你也去睡吧。说了,就轻轻抚着老黄。老黄仰脸看着魏石寨,蹒跚走出屋子,到他的安乐窝里去睡了。

魏石寨也去睡了……

跪在一片狼藉的地里嚎啕大哭。魏石寨哭着才播到地里的种子就遭了野物的毁坏了,种子就颗粒不见了,就不翼而飞了……魏石寨又恼又恨,发疯似地跑回屋里,取出了铁夹铁索网套,跌跌撞撞跑到山坡上树林里,把这些铁夹铁索网套全都布置好,等着那些糟害人的野物被铁夹夹住,被铁索困住,被网套套住。魏石寨完成了这一切,积在他胸口的那股恶气闷气火气才稍稍释放了一些,他的心里才有了些许的幸灾乐祸式的兴奋。也不知过了多长时光,魏石寨再次返回被他布下天罗地网的山坡树林时,叫他高兴叫他兴奋叫他疯狂的好事儿一个接一个,一件接一件。他拼命地收获着被他俘获的猎物,有野鸡野兔,还有野獾野猪……由于收获的猎物太多,他背不动扛不完……

“咋咧,石娃儿,你这是咋咧,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石娃儿——石娃儿——”睡得迷迷瞪瞪的魏长庚被侄娃前矛后盾的作态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嗯嗯,大伯,咋啦?”魏石寨猛然清醒。

“你做啥子噩梦了?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

“哦——,我……我梦见咱的庄稼都叫野物给糟害了……”

“那咋又笑了哩?”

“又梦见那些糟害人的野物全都叫我给收拾了,所以就……”

“嗨,这可真是冤冤相报呀!”

“大伯,你说啥?”

“这就叫冤冤相报,它害糟你,你又害糟他,结果谁都不得好。”

“那不是梦么,又不是真的。”

“俗话说,梦由心生。不过,你这梦或许是反的,咱从年儿个秋冬里就不再害糟那些野物了,这一冬一春,野物也再没有害糟过咱,你的梦一准是反的,等天明了,赶紧到地里去看看。”

等到窗口放亮,魏石寨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昨日播种的地里去查看,结果果真如大伯所言,地里的种子完好无缺地依旧埋在地里,未有一窝半行受到害糟。魏石寨并不相信自己个的眼窝,他用手掐了掐自己个的脸,生疼生疼的,又在脚地上跺跺脚,感觉脚底下真真是实实在在的土地,不像梦境里那样虚虚飘飘蒙蒙胧胧。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就又跑到另一个田块,当他四下里查看确认与前一块无二后,才高兴地一蹦老高叫唤道,大伯估摸得真准,果真就没有遭野物祸害哩,果真就好模好样哩么,这可真是奇事怪事!兴奋着高兴着,魏石寨就如个年轻小伙娃儿样,小步快跑就回到屋里,一跷进门,他就激动不已说,大伯,你可真是神了,真叫你给说照了!地里的种子好好的,一颗一粒都不少!魏长庚说,从种下土豆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出这奇了这怪了,就是一直不敢往出说,老辈人讲究个不破为好,我也怕一旦说破,就啥儿啥儿都不灵验了,看来也不一定!夜儿个咱不是照样说破了?今儿却也没有啥儿改变,这老规程老习惯就像个紧箍咒样,老是箍在骶脑上,一旦扔掉了,总有些顾虑重重哩。这下子咱啥都不信了,啥都不怕了,就信万物生灵,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善。魏石寨说,是哩是哩,你不是说,世间万物都是有性命的,也都是有感情的,人咋样对待它们,它们就咋样对待人,真是没假说么。

早间的日头爷儿就如喝醉了酒一模样儿,把个醉红的脸儿探出东山圪梁,瓦罐村就被这醉红淹没了。魏长庚和魏石寨和老黄迎着橘红的晨光,走向已经播下种子的田块。山坡上树林里,野鸡嬉戏放歌,野兔攀爬跳跃,野猪野獾在贪婪地寻觅着散落在树林里野草丛中的橡子果实。树上,黑老鸦花喜鹊呜呜哇哇叽叽加加说着话儿,空里飞来一群小麻雀,忽东忽西,忽又散落一地一路……老黄箭一般窜去,惊起那群小麻雀疏疏密密散散乱乱飞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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