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霞铺满东瓯大学东操场外落霞湖的湖面的时候,湖畔东瓯大学操场外的教师宿舍楼里,非常安静,20多年了,这幢老式的宿舍楼,很快就要迎来了它拆迁的命运。
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这幢楼里最元老级的住户、东瓯大学著名的教授夏商周在他长达20年潜心著述的著作——《东瓯20年改革开放风云录》的书稿上敲完最后一行字后,合上电脑,披上衣服,走出了房门。他下楼在落霞湖畔坐了很久,打了几个电话,电话的主要内容是和市委社科联以及出版社沟通:书稿的修订工作已经完成,至于接下来的出版以及发行各种事宜,全权由他们安排,自己打算放一个长假,希望这段时间不要打扰到他,有要事可以发邮件。
夏商周在打这几个电话的时候,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是一本关于弘一法师与东瓯的故事的传记书籍。打完电话,晚霞已经将落霞湖染得绯红。夏商周打开手中的书,认真地读了起来。在这里,他再一次仔细研究弘一法师当年与东瓯的渊源和缘分。
夏商周很小就从大爷爷那里知道,李叔同(弘一大师)与东瓯有着不解之缘, 他在东瓯生活了12年,占据了24年修行生涯的一半。可李叔同为什么对东瓯情有独钟?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夏商周。上大学以后,他为这个年少时就困扰自己的疑惑做了一个非常不正式的调研,最后得出一个难以考证的推理式的结论:李叔同和东瓯结缘,也许和这几位东瓯人有关。一位是孙诒让的叔叔孙锵鸣,任职满清吏部主事时,李叔同父亲在其门下,也许正因为此,李叔同自小就对东瓯文化有着深刻印象;另一位是李叔同在南洋公学读书时的东瓯室友林大同,两人关系甚笃,此后又同赴日本留学。林大同对东瓯山水、人文的推崇,使得李叔同对东瓯又有了好印象,也成为李叔同驻锡东瓯的重要原因之一。弘一大师在东瓯居住头尾12年之久,除了长期驻锡的庆福寺之外,还住过江心寺、茶山宝严寺、仙岩伏虎庵、郭溪景德寺,他的佛学体系和弘体书法都是在东瓯的时期形成。
当年大爷爷还在世时,年轻的夏商周就很认真地和大爷爷讨论过弘一法师为何“出家”这个问题,大爷爷当时的理论不能让夏商周很信服。倒是近几年,有专家学者大致如下的理论,他基本是认同的:一是体弱多病。李叔同在日本留学期间患有肺病,回国后患上神经衰弱,通过“断食”修养后有所悟;二是道德困境,他痛恨纳妾制度,但纳了一位日本女子为妾,因此对自身有道德谴责;三是理想破灭,他在外潜心研究艺术多年,回国做了一名教师,壮志未酬;四是性格孤僻,做事臻于完美,不合群,他曾在信中自述“未尝用意于世故人情,故一言一动与常人大异”;五是环境因素,他出生的家庭笃信佛教。
但是随着夏商周对弘一大师的深入研究,他觉得上述原因都有道理,但还是觉得都不是充足理由。当不久前夏商周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说是的是:李叔同将慈悲给了众生,却把绝情留给了深爱自己的女人。夏商周不仅哑然失笑,在他夏商周心中,红尘俗子岂能如此胡乱解读高僧大师的人生悟道,在他眼里,李叔同出家的原因无非就是一个——那就是他对生命本源的追求,与俗世的儿女情何干!
于是,这一个夜晚,当落霞湖吞没了最后一缕晚霞、月亮从东方升起,将清辉与湖光融为一体的时候,他决定去找关山月。
也许这就是夏商周心中所言的佛缘,心中有所思,佛祖都明了,心中欲何为,佛祖早安排。他也没有联系关山月,只是信步从落霞湖畔踱出来,缓缓地走过落满樟树叶子的九山路,迈过胜昔桥,不觉中,已是“九仙楼”前。他推门进去,“九仙楼”虽然一如既往地宾客盈门,但是,大厅和包厢外的酒店庭院,假山亭阁、鱼池潇竹,将推杯换盏的红尘嘈杂消化得差不多了,特别是建在大道坦靠假山一角的戏台下,一轮明月将屋脊上的瓦当照得泛出清辉。夏商周孤身一人坐在戏台下,背对着大道坦的大门,那扇朱漆的厚重的木大门时常吱吱呀呀地响着,大堂领班不断在重复着两句话:“欢迎光临‘九仙楼’,请问几号包厢?”或者是“感谢光临惠顾‘九仙楼’,欢迎再来,请走好!”
夏商周一直这样坐着,他从不转身,一直听到酒楼的大门不再迎来送往,大道坦渐渐安静下来,最后连领班的声音也没有了,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当那个曾经让他神魂颠倒、魂牵梦萦的声音送完家人回身抬脚进大门的那一刻,他站起了身,慢慢地踱到门口。
关山月一天头,猛一见月夜下的夏商周,吓了一跳!随即,一声轻柔的声音让她站稳了脚步:“月月~”
于是,月夜下,“九仙楼”戏台下,原先夏商周一个人的身影旁,多出了关山月。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身影随着西移的月亮,越拉越长。这一个夜晚,关山月听完夏商周深藏在心中几十年不曾吐露的诉说,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夏商周的话。最后,夏商周拿出一个东西,拉过关山月的手,郑重地将这东西放进了关山月的手心。关山月低头一看,手心里,一块老玉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拿起来一看,居然雕琢的是一个晶莹剔透的虎头。夏商周说:“这是夏家祖传的,当年,我曾经想在你生日的那一天送给你当生日礼物,也想在那一天向你求婚的……”关山月转过了头,她泪如雨下,心中如江河翻滚,却说不出一个字。夏商周轻轻扳回她的双肩,说:“如今,这块虎头玉,我也没人可传,你就替我收着吧!接下来,我也要走了,带着也不方便……”
关山月把眼泪擦了,一脸疑惑:“你要去哪儿?”
夏商周沉默了好长一会儿,说:“还没想好,也许是江心寺、茶山宝严寺、仙岩伏虎庵、郭溪景德寺,或者是福建开元寺吧,我想找找弘一法师的脚印……”说着,递给了关山月一张光盘,叹了一口气,说:“不早了,晚上如果睡不着,就打开看看……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吧!”
入夜,关山月真的无法入眠。她起身披衣,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将那张光盘放了进去,画面上出来的是一部电影,电影的名字叫《一轮明月》,画面渐渐清晰:
清晨,薄雾西湖,两舟相向。
雪子:“叔同——”
李叔同:“请叫我弘一。”
雪子:“弘一法师,请告诉我什么是爱?”
李叔同:“爱,就是慈悲。”
画外音:他的一生是传奇的,如赵朴初为他写的诗一样:“无数奇珍供世眼,一轮明月耀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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