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客380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长长的弧线,稳稳地滑向东瓯龙湾国际机场。
关中天和关中瑜抑制不住激动,早早来到机场。当阔别几十年的关家老大关中翰如一个圣诞老人般地出现在徐逸锦面前时,除了为关家三兄弟在耄耋之年能再次团聚而动容外,徐逸锦惊叹于关家老大关中翰顽强的生命力。
徐逸锦的眼中,已经90多岁的关中翰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垂暮之气,虽然须发完全银白,但是,那一双眼睛,依旧犀利而深沉。这与20年前,她在巴黎与关中翰见面时的眼神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那一年,徐逸锦在极为复杂的心绪下,抛下关中瑜和小女儿,带上大女儿木念初远渡重洋,来到巴黎与母亲和妹妹们团聚后,才发现,世界真的很小,有一日她带着木念初去英国旅游,居然在伦敦的大使馆遇见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人——关家老大关中翰!
徐逸锦后来想:如果不是在那样特殊的时间、特殊的环境和特殊的背景下 ,早已失联的关家老大也许可以在自己的记忆中删除掉。虽然这么多年,关家老三关中天在想尽一切办法打听大哥在非洲的行踪和消息,但是,丈夫关中瑜却对大哥关中翰所做的一切无法理解,更无法原谅:当年为了保全家族的财富所做的那些勾当也许是人之常情,但是,之后,知道了对大嫂白月瓯的欺骗、对金姨娘所做的一切,大哥的形象在从小就敬兄如父的关中瑜心中轰然倒塌,在关中翰离开嘉宁成为“援非技术人员”去了东非后,就犹如人间蒸发一般。终于有一日,大嫂白月瓯在无尽的等待和绝望中病故后,大哥寄回了一封信,信中寥寥数语,没有说明自己出国后的任何生活现状,只是告诉兄弟二人,自己身体健康,衣食无忧,自己如今不愿意也不能回国。因为当年是公派出国的,如今擅自滞留在非洲,是非法的,所以,请他们兄弟不要牵挂。原来是孽缘冤家的,已经走了,心中深爱的,无言回来面对,那么,就各在天涯,两生安好,走完余生就好……
当时看完这封在关家老三、老四看来是大哥关中翰“绝笔信”的时候,徐逸锦第一见到关中天哭得几近崩溃,而丈夫关中瑜也潸然泪下,一声长叹中,他似乎放下了对大哥的各种怨恨,对徐逸锦说:“人各有志,不要强求,只是不要告诉姨娘便是。”
可是,人生的很多缘分是躲也躲不过的,就如徐逸锦、金姨娘与关家几个兄弟的情缘纠葛一样。那一天,因为女儿木念初的护照丢了,徐逸锦母女去英国大使馆办理相关手续,想不到有着各种命运纠结的原本是一家人的徐逸锦和关中翰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不期而遇,他们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神奇。
在伦敦的咖啡馆里,徐逸锦和大哥关中翰终于坐下来,一起喝了一杯咖啡。在咖啡苦涩而绵长的香韵里,已是满头白发的关中翰向徐逸锦诉说了自己人生的种种善恶。他说在东非的这么多年,当他面对东非草原上那些野生动物时,他知道生物链虽然是自然法则,但是,动物也有最真实的情感,而自己这辈子最真实的情感就是对金姨娘最原始的情欲,这让他非常痛苦和自责。他曾多少次想能回去接金姨娘远走高飞,但是,一想到他和金姨娘之间,白月瓯是无法回避的,那么,只有抛开一切、一了百了,才能解脱。为了不让自己太过于孤独,当然也许是为了自我救赎,关中翰这么多年,在非洲一直致力于东非的畜牧业救助慈善事业。除此之外,他还收养了十多个非洲艾滋孤儿。这一次,就是为自己新收养的艾滋孤儿,来到英国大使馆办理相关手续的。
面前的咖啡已经冷了,徐逸锦一口也没有喝。她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但是依然精神矍铄的老人,原来以为自己会心潮澎湃,心怀厌恨,但是,看着他一杯接一杯续着咖啡,听了他讲述的这一切后,徐逸锦忽然感觉自己的心平静得如无风的海面。她站起身,对关中翰说:“自我救赎是人类最强悍的能力,人生所有的苦难在自我救赎前面,都将得到原谅。我们一起期待回到家乡的那一天吧!”
那一刻,关中翰紧紧地握住了徐逸锦的手,深深地点了点头。但是,让徐逸锦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的回国回乡,关中翰比她整整迟了20多年!
此刻,在他们兄弟三人拥抱在一起,失声痛哭一番后,等重逢的喜悦和对岁月的感慨之情都尽情宣泄和抒发之后,徐逸锦发现关中翰的眼睛在四处寻找,她知道他在找金姨娘。
徐逸锦对关中翰轻轻地说:“大哥,您别着急,得让姨娘缓一缓神,我怕她的心脏受不了,她血压有一点点高。”
也许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就是这样,你猜得到它的开头,却猜不到结尾。当所有人都担心金姨娘见到关中翰的时候,会血压飙升甚至会晕倒,可是,当关中翰出现在金姨娘面前的那一刻,金姨娘只是轻轻叫了一声“皇天啊~”就不再做声。那一声“皇天~”依旧叫得袅袅娜娜、莺莺燕燕 ,早已听得关中翰如在梦中,回到了当年……
徐逸锦有点紧张,她担心金姨娘有什么意外,不管关中瑜怎么暗示,徐逸锦也不敢离开金姨娘半步、让她单独与关中翰相处。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金姨娘叫了一声“皇天”后,便开始去厨房帮助小保姆张罗各种菜肴了。饭菜好了,她进进出出摆碗放筷子,把小保姆的活儿都做了。一顿等了30年才吃到的关家团圆饭终于开饭了,席间,金姨娘非常开心,一开心,话也多。还喝了平时徐逸锦不让她喝的几杯小酒 ,小酒一上脸,双颊绯红。关山月说:“姨娘,今天这么开心的好日子,来一曲,我们可喜欢听姨娘唱小曲儿了!”
大家都鼓掌,金姨娘脸更红了,一仰脖子又咕咚喝了一杯酒,敲着碟儿就唱了起来:“一更更敲鼓一声,进入闺房相思情。想起哥哥一片情,哥哥是我心上人;二更敲鼓二声,绣双花鞋表私情,绣成花鞋送哥哥,但愿哥哥知我心;三更更敲鼓三声,倒落床中诉私情,若得哥哥同一枕,吃苦干苦也心甘;四更更敲鼓四声,梦见哥哥说私情,肩靠肩来手拉手,脸带红晕心不宁,五更敲鼓五生,金鸡啼晓天大明,醒来不见阿哥在,相思泪湿妹衣襟……”
金姨娘虽唱得袅袅娜娜,可眼睛也不瞟关中翰一眼,她只当唱的是天底下痴心女子的故事 与她毫无关系,不想这边关中翰已经听得泪湿衣襟。关山月一见,连忙打趣说:“哎哟,姨娘,现如今不用这样相思苦了,想见心上人,再远,打个飞的,天涯海角也近在咫尺呢!”
姨娘不理月月,继续唱她的:“二月思君杨柳青,只有妹妹最多情。你问世界何事苦,拆散鸳鸯最苦情。四月思君立夏边,半途分别苦连天,原想夫妻共到老,岂料孤灯独自眠……”
听到这里,关中翰再也控制不住,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金姨娘脚下,金姨娘惊得手中的筷子叮咚一声掉在了盘子里,往后倒退两步,一不留神,被身后的椅子绊倒,一*坐在了关中翰的面前,关中翰顺势就将金姨娘抱在了怀里,这时候,金姨娘发出了一声清亮高亢又悠长的“皇天啊~”
瞬间,似乎空气凝固了,所有的时间也凝固了,只有一腔无可名状的真情填满了所有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木念初和关山月姐妹俩一左一右紧紧抱住母亲的肩膀,关山月说:“妈妈,姐姐,大伯90多岁了啊,这这这,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所见过的、读过的、看过的最最最动人的旷世之恋了吧!”
上一页
下一页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