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葱茏的华盖山正对着东瓯中山公园的大门外,大门外的公园路上,每天早上几乎是中老年人的天下,有提笼架鸟在公园路大樟树下闲聊的,有身穿太极服上山打拳的,还有牵了狗儿出来溜达的。
对于东瓯人来说,人多的地方就是市场,哪怕“螺蛳壳里”也一定能“做道场”。在公园路这片相对宽阔的平地上,什么时候起出现一个早市,东瓯人似乎也讲不大清楚。人们只知道在这里,有抽签摸牌的、有卖消字灵药的、有卖来路不明的野货的,因为这个早市每天天刚亮就开始,7点一到,各种小摊小贩就像武侠小说里神奇描绘的一般,眨眼之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姨娘是这个早市的常客。来东瓯这么些年了,关山月常跟她开玩笑:“姨娘,看来我妈妈是永远也不会退休的了,您给妈妈当了一辈子的‘助理’,如今妈妈有两个秘书,您是可以退休的!”
关山月好心关怀的一句话,却让金姨娘有了无限的失意感。回想和徐逸锦想扶相持走过来的几十年,当年从楠枫那个难离也不得不离的故土,到洞天岛、到大桥镇,再到如今的东瓯城,在金姨娘的心中,她的锦姑娘就是她定海神针!虽然按辈份论,自己是长辈,按年纪论,也长她几岁,但是,不管历经什么样的风浪,徐逸锦是自己能活下去最坚定的勇气,哪怕儿子徐若空也给不了她这种信念和力量。因此,当初温柔懂事又贤惠的儿媳妇彩霞姑娘如何挽留她留在洞天和他们一起生活,金姨娘还是铁了心要跟徐逸锦回到东瓯,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只有跟在自己的锦姑娘身边,才能睡踏实觉。
金姨娘一直很感谢上天给了她一副好身板,这几十年,跟锦姑娘从大桥镇出发卖纽扣开始,走南闯北,上天入海,几乎都是徐逸锦在生意场上冲锋陷阵,她在后面照顾锦姑娘的生活起居,她觉得自己没有多少文化,但是如今她对徐逸锦身边的几任生活秘书都不放心,总觉得现在的小姑娘不懂四季八节的自然造化与养人养生的道理。这几年,锦姑娘出差也少了,这让金姨娘有很多时候觉得自己没事干,存在感挺差。为此,她也曾经到洞天跟着儿子徐若空过了一段时日,可每天总觉得自己身在曹营心在汉,有时候梦里都梦见锦姑娘今天开会又忘了好好吃饭,梦见她忘了出门带围巾、回家忘了泡脚……接下来,失眠就开始困扰着她。连续三个晚上,金姨娘在有限的睡眠时间里梦见锦姑娘三次之后,她就再也坐不住了,打电话让驾驶员来接自己回去。一见到她的锦姑娘,当天晚上就一夜睡到大天亮。
可是,她回来之后,发现自己比以前更没事干了,直到关山月给她生了个人见人爱的小宝贝。
自从自己从“姨娘”升格为“姨婆”后,金姨娘觉得生活又重新变得这么有意思,虽然月月有最好的“月里嬷”伺候坐月子,但是,金姨娘每天就像打卡上班一样,早上7点准时到桂塘河畔关山月的别墅,晚上8点孩子洗完澡才离开。因为孩子一落地,她已经毋庸置疑地单方宣布:“月月归‘月里嬷’管,孩子归我管!”对于宝宝,谁伺候,她都不放心,害得陈启东的妈妈、月月的正牌婆婆、那个“书记嬷”一刻也插不上手,“书记嬷”埋怨自己都抱不上孙子,嘀咕了两句,金姨娘听到了就不满意:“宝宝夜里不是归你吗?白天你再多看看月月就是了。”弄得很多来吃“素面汤”的关山月的老同学还以为金姨娘就是关山月自己的亲妈。
金姨娘如今觉得自己觉都不够睡,因为她每天一大早就要起床去这个位于公园路口的早市去。她每天要去买一种别人用来煎水代茶饮的草药——白茅根。而她却突发奇想要买最新鲜的白茅根,回去烧水来给宝宝当洗澡水。因为白茅根生性清凉,清新甘甜,东瓯人湿气重、又怕上火,新生儿一落地,都要先灌几口黄莲。但是即便这样,还有很多新生宝宝会上火了长奶疹。而金姨娘自主发明的这个“白茅根汤”给宝宝当洗澡水后,还真是管用,关山月的儿子一整个月子里,都被姨娘伺候得很好,没发过一颗奶疹。虽说白茅根各大药店也有,但是姨娘嫌它们不新鲜,总是亲自到公园路早市那个汇聚了各路最原生态小摊贩那里去买刚从山野里拔过来白茅根。如今,虽然关山月的儿子已经长成半大的小伙子了,但是,隔三岔五去公园路逛早市,已成了金姨娘的一大爱好。那些个日用小百货、眼镜、干果、花卉,还有不少老百姓日常生活中的针头线脑等小零件,总能让金姨娘找回许多人间的烟火气。
可是,这个早晨,她在公园路的早市上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一刻,她有点不敢相信,那个头发灰白、面容憔悴的身影会是关雪桐?这和金姨娘记忆中的那个飒爽英姿、说话底气十足、习惯拿眼睛往下看人的“关主任”实在差距太大了!
是的,金姨娘没有看错,那个已经有点佝偻的身影确实就是关雪桐。
从公园路早市再往南走200米,就是东瓯最好的医院——东瓯一医。此刻,关雪桐正从一医出来,医生告诉她下周再过来复查。
关雪桐一抬眼,也迎面看见了正在不远处看着她的一双眼睛!她怔了一怔,仔细再一看,眼前那个身影依然丰满,但却毫无老态,这种丰满是水润的、圆通的,让人感觉到安逸与满足——金莹莹!
这个名字还没有从关雪桐嘴里叫出声,金姨娘已经慢慢来到她的身边,只听得一声问候:“关主任,你哪里不舒服吗?”那柔柔糯糯的声音依旧没有变,似乎岁月在她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
关雪桐怔了怔,再一次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金姨娘,此刻,她不想去猜眼前依然富态的金莹莹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她忽然感觉到终于遇到一个可以说说乡音的人了。于是,她用一口与东瓯城口音差别很大的楠枫方言与金姨娘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是呐,生病了,心里有病,病重兮呐!”
金姨娘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少年关雪桐没有和她说过话了。当年在嘉宁,关雪桐永远是脸朝下对她发话的那个“关主任”或者“关局长”,与此刻眼前这个面色黑黄、眼神黯淡的女人实在反差太大了!关雪桐完全没有理会金莹莹对她的关切甚至满怀忧虑的问候,她忽然抓住了金莹莹的手臂,急切地说:“今朝遇见你真是太好了!你家锦姑娘现在不是很有钱吗?你帮我回去跟你们家锦姑娘说一下:帮我的欣欣做担保,哦,不,帮邹庆放做个担保。锦姑娘要是看不上我女儿,那邹庆放总归是她最喜欢的学生吧。邹庆放自己不好意思开口,今天遇见你真是老天有眼!你一定帮他去说啊!”
金姨娘往后退了一步,想从关雪桐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但是, 她没有成功,因为关雪桐抓得更紧了:“我知道你金姨娘仁心宽厚,你赶紧回去叫你的锦姑娘帮帮忙,不然要出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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