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东瓯酒家”的那个八仙桌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来自大桥镇曾经的纽扣摊主、如今的“楠峰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邹庆放的身上。
邹庆放的眼睛不大,但是目光非常灵活,他端起酒杯,敬了大家一杯酒,说:“各位不要见笑,我想转型做‘鞋佬’!”
“鞋佬?”罗教授不解地问。夏商周赶紧做了一番解释:东瓯人的语言中,“佬”字能表达很多丰富的意思,比如“厚佬”,是色鬼的意思;“大好佬”就是“大款”、大人物 ;“和事佬”差不多就是民间民事纠纷调解员了。而“鞋佬”,就是做鞋子生产或者买鞋的商人。
早几年,在邹庆放位于大桥头纽扣市场的摊位上,经常遇到外地的客户问他一个问题:“你们东瓯有个蒲鞋市,是东瓯市管辖的县级市吗?为何不叫浙江省蒲鞋市呢?”
邹庆放每次听了都哈哈一笑:“我们也想啊!只是这‘蒲鞋市’只是东瓯城里的一个街巷的地名而已,是因为当年那里的人以做蒲鞋为生所以得名。‘蒲鞋市’这地名,可能在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时就有了。”
话说,古时农民生活较困难,于是有人到东瓯城江边滩涂上割取野生蒲草,在家编织成蒲鞋,放在门口售卖,补贴家用。因取材方便,手工制作,家家户户都做,临路房屋就成了卖蒲鞋的店铺。而这条路,也是东、南向“乡下人”进城的必经之路。加上水陆交通便利,四方客商云集,生意日渐红火,便逐渐形成了以卖蒲鞋为主的集市,因而那地方就干脆叫“蒲鞋市”了。
邹庆放每次跟客人解释“蒲鞋市”这个地名的时候,心中总是充满感情,因为他的童年,就是在爷爷开在大桥镇上的“制鞋店”里度过的。
爷爷年轻时候以给“蒲鞋市”的人割蒲草为生,后来蒲鞋生意不好了,就回乡当了鞋匠。邹庆放至今清晰地记得,当年爷爷开鞋店,他都会乖巧地给爷爷递各种修鞋的工具。有时候,也会学着爷爷像模像样地拿鞋刀去摆弄。因为年纪太小又不熟练,腿上就被鞋刀划伤是家常便饭,到现在邹庆放的大腿上还有童年留下的刀疤印。
爷爷的鞋店门脸很小,但是总有抱着孩子的新媳妇、手里做零活的大娘大婶来串门,爷爷总是边做鞋,一边家长里短地跟大家聊天,店里总是热热闹闹的。爷爷常说:“东瓯手艺人有三把宝:菜刀、鞋刀、理发刀”。爷爷说,东瓯人做鞋历史可悠久了,明朝成化年间,东瓯人制造的靴鞋就送入皇室做贡品呢。
邹庆放的爷爷说得没有错,几百年来东瓯有很多做鞋的工匠,邹庆放的爷爷和那些鞋匠一起被统称为“鞋佬”。解放前期,由于战乱,经济濒临崩溃,很多作坊工厂都停业关门了,1949年,东瓯市的皮鞋年产仅4000多双。爷爷说当年东瓯城里有个公私合营的制鞋厂招做鞋老司(师傅),爷爷手艺好,被招了去,那个皮鞋厂叫“华东联营制鞋厂”。可惜不到一年时间就解散了。多年后,邹庆放明白了虽然东瓯的鞋业发展是一个曲折复杂的历程,但“华东联营制鞋厂”实际上充当了“种子企业”的作用,为后来东瓯鞋业的迅速崛起培养了大量的熟练技术工人、市场营销人才和管理人才。这些当然是后话,此刻,在东瓯最有名的酒楼东瓯里,早已被国内外各大媒体封为“中国纽扣大王”的邹庆放提出放弃纽扣要去做“鞋佬”,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也许是徐老师不在身边,也许是菰江人血液中流淌的那股子闯劲和倔劲儿,不管别人怎么看,在取得远在欧洲的徐老师的同意后,邹庆放执拗地将“楠枫公司”的主营业务由纽扣转向了鞋业,在处理好相关的事宜后,邹庆放续了爷爷早年的养家行当,转身成了一位名副其实的东瓯“鞋佬”。关山月问三叔关中天如何感觉时,关中天说:“月月啊,你三叔原本是个闲淡之人,生性爱自由,做生意其实大部分也还是陪你妈妈玩的,卖纽扣当‘鞋佬’,对我来说其实都一样,哪样我都可以,邹总说什么就什么吧。但是如果哪一天让我卖飞机,那我肯定就来劲儿了。”
关山月听了哈哈笑:“三叔你的想象力可真是丰富啊,我就喜欢三叔的这股潇洒劲儿,将来哪天三叔如果真的卖飞机,别忘了带上我!”
又是一个晚霞漫天的傍晚,夏商周从教室回到宿舍,打开窗户,从窗户望向操场,不经意一眼瞥见了关山月坐在落霞湖的操场上,在认真地读信。
这一次,母亲在航空信中对她说:
“巴黎或许是世界上最包容的城市,它在逐渐接受非同寻常的‘东瓯难民’,东瓯人也凭借吃苦耐劳的精神,不遗余力地‘回馈’给了开放的巴黎。妈妈慢慢地发现,我们的老乡用或明或暗的各种竞争方法,渐渐控制住了二区、三区和十一区。但是其实这种控制,也给巴黎市民带来了不少实惠。比如说欧洲人的商店通常周日不开门或者只开半天门,休息天人们就没有地方去消费。无论是阿拉伯人、黑人、还是白人,都很少会早上八点以前工作,还不时需要根据宗教文化传统进行休假,但是,唯有咱们东瓯人几乎不需要休假,我们主导的美丽城给巴黎带来了不打烊的夜生活,使得‘夜巴黎’流光溢彩。
月月,如果你不深入一个城市,你真的不知道我们的同胞在巴黎都做了哪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用低于百分之十以下的毛利润低价竞争、用超负荷工作急速完成订单,用野路子打跑了许多犹太人!你要知道,我们东瓯人在巴黎的竞争对手可是世界上最会做生意的犹太人啊!
最开始,东瓯人都会通过打黑工赚钱。等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咱老乡就开始自主创业了。这几年,其实小姨的餐馆生意并不是很好,我和你大姐来了之后, 我们一直在帮助小姨想办法,这几个月,妈妈已经找到一些路径了。不管做什么生意,都要顺势而变,要改变固有的模式、要勇于改变思路。在法国,有很多老乡从事制造业。在巴黎就有很多家成衣工厂,大家都要吃工作盒饭,这不是是做餐饮的一条生意经吗?这几天妈妈和姐姐已经找了好多家老板,跟他们毛遂自荐,你大姐胆子很大,带了几样自己做的家乡菜,说自己是国内来的大厨,可以给工厂供应晚饭。那些老板很感兴趣。合作谈判的事我来,接下来就看你姐姐出的菜品了……”
远眺草地上认真读信的关山月,夏商周的心中升腾起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这么认真又那么欣喜,难道她有新恋人了?会是那个他的“小哥哥”陈启东?陈启东的报社离东瓯大学只有短短一公里路程,需要写信?应该不可能!可是,那个关山月嘴里的“阿东哥哥”确实是隔三差五骑着他那户“花鼓刹”的凤凰六九、支着大长腿等在校门口,自己就遇见过好几次。夏商周知道自己极其不想在校门口见到那一辆凤凰六九,但是,他却没有勇气对那个关山月的“阿东哥”说“你不要来找她了,她是我的女朋友”,而他却又不愿意让关山月感觉到他内心的焦灼和痛苦,平时在她面前云淡风轻、一脸无谓。
夏商周紧紧盯着绿草地上的关山月,此刻,落霞湖映衬下的关山月,浑身映透着一股金红的神奇的光芒,那一束光让夏商周心中有一股像夕阳一样滚烫的感觉地往上涌,这一回,他没能忍住自己,他冲下楼,直奔操场,拉起关山月的手,就往操场边上浓密的夹竹桃树下奔去,还没等关山月反应过来,就在夹竹桃花树下紧紧抱住了关山月。关山月一下子站不稳,手中的信纸随风飞出去了一张,关山月叫了起来:“我的信我的信……”夏商周一个弹跳,就像排球赛场上拦网一样,飞身敏捷地将那张眼看着要飘向落霞湖的信纸捞了回来,和关山月一起倒在了草地上,关山月哈哈哈地笑声,飞在了倒影在落霞湖面的晚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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