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关山月不知道为什么嘉宁县最高学府——嘉宁中学那幢用红砖砌成的教学楼叫“红楼”。她觉得这很荒唐，但是，当她在她人生的第一堂高中课上，遇到自己童年的小伙伴陈启东时，觉得那幢灰红色调并极有古早味的建筑忽然鲜亮了起来。

昨天，关山月是自己一个人背着行李来到嘉宁中学的。

当校园厚重的木质大门为关山月打开的时候，她曾经怀疑眼前的一切就是画中：一条宽宽的青砖路笔直地通往远处，青砖路的边沿长着经年的青苔，沧桑得挺无奈，几乎每一块砖缝间都有那么些小草没心没肺地探着脑袋随风招摇。青砖路两旁浓密的道旁树不是她平常所见的那些总是沾满灰尘的法国梧桐，而是挺拔的桉树，树叶翠绿，干净得让关山月觉得绿颜色理所当然就是这种颜色。

当关山月抬头研究那些树叶的时候，不小心被脚边的一块石头绊了一脚，一个趔趄，扑倒在随身的铺盖卷上，人倒没事，铺盖卷却散了，她赶紧俯下身去整理，但是笨手笨脚弄了半天也没弄好。此刻，对母亲不满意的情绪忽然从内心的某个角落升腾了起来。

自从关山月记事以来，母亲给她的感觉是美丽的、智慧的、是深邃的，但不是亲近的。虽然母亲呼唤她的声音永远是如此柔和、看她的眼神永远是如此温柔，但是，关山月在母亲身上从来没有闻到过烟火味。母亲总是那么忙，从小到现在，关山月几乎可以数得出母亲和自己在一起的天数。关山月从大桥镇回到嘉宁县城上小学开始，虽然姐姐和金姨娘也几乎没有和她生活在一起，但是，每次回到大桥或者她们来到嘉宁，关山月总能很快和姐姐以及金姨娘亲近起来，姐姐能总给她做很多好吃的东西，她又顶喜欢金姨娘给她念童谣。晚上熄灯后，母亲是不可能从金姨娘的枕边拉回小月月的，因为金姨娘又教她念童谣了：“正月灯、二月鹞，三月麦秆做吹箫；四月四、看看戏；五月五、过重五；六月六，晒梅㢄；七月七，巧姑吃巧食；八月八，月饼夹芝麻；九月九，登高看娘舅；十月末，水冰骨，十一月，吃汤圆；十二月，灯笼映状元……”

关山月有一头乌黑光亮的长头发。有一天，她在外面和陈支书家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玩得疯，汗水将刘海紧紧粘在了前额，回到家，听着妈妈对爸爸说：“月月马上要上小学了，这么长的头发容易打结，你一个男人家带个长头发的女儿不方便，明天带她剪个学生头吧。”

关山月很珍惜自己的小辫子，正想和妈妈反抗，听得爸爸和妈妈说：“女孩子就要梳小辫子的，我可不想让我的小仙女成个‘假小子’。没事，我学着编辫子就行。”

于是，上了小学的关山月，因为爸爸的“手艺”太差，经常和小伙伴一跳皮筋，辫子就散架了。放学回家时，关山月常常是一只辫子还好的，另一只却散开了。但是 ，爸爸从来不觉得披头散发的女儿不好看，在他眼里，不管什么样的女儿都是最美的。

有一年六一节，学校要办游园活动，关山月的任务是带一盏灯笼到学校参加文艺汇演。一下子买不到灯笼，爸爸就到处找来竹篾和灯笼纸，自己亲自设计样子、画图，连续几个深夜加班加点，给关山月做了一个全校最美的灯笼。那个灯笼在学校的六一文艺汇演后，被学校收藏，挂在礼堂里让大家欣赏了很长时间。这事让关山月太自豪了，可是，当关山月将这个喜讯告诉妈妈的时候，一连讲了三次，妈妈才回答一句“哦、好！”

然而奇怪的是，虽然关山月经常对妈妈有意见，可她心里总是很佩服妈妈，不仅是妈妈特别美，而是因为自己的妈妈总是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她比自己的老师还有学问，比“书记嬷”和还会做生意，好多看起来很难很难的问题，到了妈妈这里，就似乎都不成问题，当然，除了做灯笼和扎辫子除外。

关山月到县城上学之后，当然有了自己很多新的小伙伴，但是，她其实非常想念在大桥镇两个最“铁”的小伙伴，那就是他们家在栎村的房东——村支书陈轻舟家的一儿一女。陈支书的女儿陈小楠比关山月小一岁，是关山月的小跟班，对关山月无比崇拜。但是，就像生物链，那时候的关山月对比陈小楠大两岁的哥哥陈启东无比佩服。

嘉宁有句老话：“女像爹，嫁妆不用贴；儿像娘，将来坐中堂。”意思是说如果女儿长得像父亲，那么将来会嫁个有钱的金龟婿，儿子如果长得像母亲，将来就能成器做高官。这陈家的一双儿女还真是应了这句老话：女儿陈小楠长得像父亲，瓜子脸，眉眼不是很硬朗，但是，皮肤还真是有点黑。而哥哥陈启东却像极了母亲，英气的眉眼棱角分明，但却有白皙的皮肤，这一点很招惹他的妹子，小楠一生气就叫哥哥“细面人儿”。夏天一到，哥哥使劲让自己晒太阳，可每次总是晒褪了一层皮也只红了两天，过几天保准白回去，这又招惹妹妹一顿捶。但是陈启东生来好脾气，很疼爱妹妹，连带疼爱妹妹的小伙伴、自家的小租客关山月。

在乡村孩子们的世界里，家门外的世界永远充满乐趣。春天，陈启东会带着两个妹妹在长满紫云英的田里放风筝；清明时节，油菜花摇曳，他会摘黄花儿给妹妹们戴，顺手折了正在猛蹿个儿的麦秆做成“吹箫”，给她们吹个只有两三个调的小曲儿；夏天到了，偷偷带她们下到菰江的浅滩里游泳，晚上回家挨老娘骂的总是他。深秋时节，会爬上高高的柿子树，给她们摘下满满一箩筐的红柿子……

在关山月有关童年的记忆，所有好玩的甚至冒险的事情，都是阿东哥哥带着她和小楠一起做的，在她小小的心中，阿东哥哥无所不能，不仅读书好，连体育都很好。家里正间的木板墙上，挂满了他的奖状，不仅是读书标兵，跑步、跳高都拿了很多奖状。可惜的是，和陈家兄妹最美好的日子在关山月被父亲带回县城上小学开始中断了，他们只有偶尔关山月回栎村看望妈妈的时候见他们一面。再后来，关山月很惊讶地听说陈小楠生病了，家里为给小楠治病，借了很多钱，阿东哥哥初中才读一年，就跟着舅舅外出卖纽扣了。

关山月没有想到自己被脚下的石子绊倒栽在松开的铺盖卷上，伸手来帮忙的居然是好久不见的阿东哥！而她的阿东哥哥居然成为了她的同班同学！

原来，和众多菰江大桥两岸中断学业早早谋生为减轻家庭负担的少年一样，陈启东外出卖了一段时间纽扣后，徐逸锦极力说服“书记嬷”让陈启东重返课堂。但是离开课堂大半年了，也为了照顾妹妹，陈启东在辍学一年后才得以重新回到课堂，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重点高中，成了比他小一岁的关山月的同班同学。

从此以后，陈启东在关山月这里有了一个不是很体面的外号：“留级生”，但是，阿东哥哥一如既往地厚道：“留级生”就“留级生”呗，不然怎么和你成为同学呀！

因为陈启东成为同学的原因，关山月忽然觉得自己很愿意在周末与阿东哥一起从嘉宁的东头乘车回到西头栎村的家。可是，这个周末她回到栎村，却得知了一个很意外的消息：姐姐离家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