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雪桐从人大代表的会场上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她不开灯,也不开蜂窝煤的炉子,她觉得自己会有几天吃不下饭。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世上总有人会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树立“假想敌”,只有“假想敌”的存在,才能使自己的人生充满斗志、充满奋斗的目标,才能深刻体会到“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感觉。为了能成为“胜利者”,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也要享受对方成为手下败将时仰望他、敬畏他、需要他的那种快感。
也许,关雪桐就是这样的人。打她记事开始,徐逸锦就是她的“假想敌”,这位“假想敌”让她痛苦不安,但又让她的生活充满战斗的乐趣。哪怕徐逸锦不和她生活在一个地方,她也能找出与徐逸锦关联的人和事来作斗争。这几年,先是以女儿叶欣欣的“毒馒头”事件为支点,将徐逸锦逼出济安中学,反败为胜,接着,就将“战斗”的“火力”集中在徐逸锦的老公关中瑜身上,她想尽一切办法,要熄灭这颗嘉宁县政坛上冉冉升起的“星星”的光芒,让自己的老公取而代之,但是,她极为生气的是,自己那位榆木疙瘩脑袋的丈夫不仅不配合她, 反而处处表达对关中瑜的服气和敬佩,是关中瑜政见的支持者。今天,当关中瑜成功当选的那一刻,关雪桐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被一把铁钳狠狠地夹了一下,疼、流血,但是,谁也看不见!
第二天一大早,当大桥镇栎村村支书陈轻舟将这个光荣而重大的消息告诉徐逸锦的时候,徐逸锦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哦,我知道了,挺好,就是会更忙了!”然后就和金姨娘一起将行李拎到门口,坐上关中天的雇来的车,跟着关中天一起出发了,他们要赶往金华火车站,坐上今晚去天津的火车。
与此同时,在首都清晨的阳光下,邹庆放催促着刚从老家带出来的几位年轻的媛子儿后生儿,叫唤着他们从租住的西郊民巷的小平房里快点出发。他们快乐而忙乱地推着直行车向外走去。经过一处院子门口,那保存尚好的垂花门吸引着他们年轻而好奇的目光,阳光透过绿叶间的缝隙照在年岁不小的老宅门上,翠绿的叶子们努力展现着今年最新鲜的亮色。邹庆放知道他们不能再多停留下来仔细看看这以前或许是哪个皇亲国戚住的大宅门,他得带领着他们赶紧赶往商场去上班,对,上班!现在他和妹妹、还有那几个新雇来的媛子、后生怀揣着北京市临时居住证,成了首都的“上班一族”。
出了胡同,邹庆放一加快骑车速度,便融入了首都的车流里。到了商场,他们换上了标志性的西服,神采奕奕地招待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客商。在商场里,他们还有自己在北京的办事处,一部花了6000元安装的电话机几乎每天和大桥镇通长话、报行情、传货单,一辆专用的三轮车每天北京火车站和商场之间来回。邹庆放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劲儿,因为他再也不用颠来倒去地各地去跑业务了。而让他最自豪的是,他每天可以和客商们说:“这些都是我们大桥镇自己生产的纽扣,你们看看,这设计、这质量、这价格,你们要是能拿出比我们家还划算、还好的纽扣来,我倒贴给你们!”
邹庆放说这话是完全有底气的。因为徐老师、关三叔带领他们去北京大商场包柜台后,大桥镇各村老百姓的心思也活了,为何不能自己生产纽扣让徐老师他们带到北京去卖呢?陈支书一合计,和一位姓侯的亲戚一起招呼了6个少年朋友,合伙出资了8000元,从嘉善定制了两套手工制扣机回来,并租了社队企业的厂房,花大力气从嘉善请来了有经验的大师傅,开始自己生产纽扣。
这边徐老师第一时间将北京大商场需要的纽扣信息传过来,北京旺什么,徐老师就叫他们生产什么,做一批、卖一批、赚一批。不到一年,制扣机就增加到8台,还忙不过来。周边的村子一看,有这么好的生意,也纷纷加入了制扣机的队伍。窑村的老周更有眼光,他第一个从宁波购入了2台卧式30g全自动注塑机,将塑料纽扣的生产提上了一个新台阶,因为速度快、质量好,周家生产的纽扣大受欢迎,于是,老周又一鼓作气,购入了60g、120g甚至200g的大机,最多时候达到了20台,机轮滚滚,钞票也滚滚而来,老周笑得嘴也合不拢了。
邹庆放远房亲戚老邹兄弟是前下村人,他们先从黄岩购入了半机械注塑机,不久就去宁波购入了全自动注塑机。于是,你带我,我带他,他带他,不到一年,前下村就成了有名的“塑料纽扣专业村”。
前下村的老百姓没有想到,这个偏僻得连县城的人也不知道的藏在山脚下的小村子,新上任的县长居然会来村里“微服私访”,出现在他们的纽扣厂里。如果不是栎村的陈支书赶来,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位器宇轩昂的男人就是新任的县长大人。
关中瑜只带了一个秘书,当他穿过菰江大桥的时候,他非常感慨。他知道,菰江大桥那些卖缸客、卖绡客、粉干客、素面客、养蜂客、弹棉郎统统被称为“菰江客”,就在几年之前,“菰江客”们为了生计,冒险冲破重重禁区,浪迹四方:造桥、修路、弹棉、养蜂……连还没读完小学的孩子们也跟着走出去当徒弟。关中瑜忽然觉得有三个字可以总结菰江百姓的特性,那就是“走出去”!
“走出去”,是菰江这片贫瘠土地上老百姓的生存选择。关中瑜忽然想起妻子徐逸锦曾经跟他讲过的一句话:“困难困难,困在家里就难。出路出路,走出去就有路”。此刻,他发现菰江的百姓还是四处奔波、四海为家,但是,现如今与几年前冒着“投机倒把”风险的“走出去”已经完全不同了。如今菰江百姓万名购销员“筑码头、闯天下”,他们踏遍千山万水、走遍千家万户、说尽千言万语、推销千品万象,已经挣回了千金万银!
关中瑜忽然在菰江边停下了脚步,此刻,他是如此想念徐逸锦。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万人购销员大队伍中,自己文弱的妻子风餐雨宿行走其间的画面。他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辛苦、那是怎样的一种执念。
自己新官上任,内心深处肯定有喜悦,但是也有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这一切,他是多么希望能与徐逸锦说说,和她一起分享喜悦,请她帮忙理理压力,但是,徐逸锦似乎对这一切根本不感兴趣,她甚至没有因为丈夫新任县长而回嘉宁县委机关宿舍的家一趟,就匆匆带着金姨娘和跟着三哥北上了。
望着菰江的江水滔滔东去,关中瑜只有将内心深处的惆怅深深地埋藏起来。他收拾了心情,将深入到那些与妻子、三哥事业息息相关的乡村纽扣厂里去,他要深入调研一番,妻子和三哥如此执迷的纽扣,到底会不会是嘉宁县经济发展的“点火器”。但是,他不知道,没有多久,在北方商场“酣战”的妻子将要面对一个巨大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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