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的桔子树上,已经结出了一颗颗愣头愣脑的青果子,关山月这两天再也没有心思关心它们什么时候成熟了,这几天她扳着手指头在数,星期天快点到来、星期天快点到来……因为这个星期天,她就可以和爸爸一起到大桥镇去接妈妈和姐姐、还有金姨娘回到县城了。她兴奋地像只小蝴蝶,在关中瑜面前飞来飞去。
关中瑜也跟着女儿一起开心、一起兴奋,特别是昨天晚上,他也像个孩子一样睡不着觉,今天一大早,他就早早把女儿叫醒,给女儿梳了一根又长又漂亮的辫子,开上昨天早早借好的吉普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开往大桥镇。
从洞天回到嘉宁县,关中瑜就跟徐逸锦两地分居,他带着女儿关山月住在县城。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孩子,平日里对徐逸锦的牵挂和思念越来越强烈,但是徐逸锦舍不得离开她的讲台,舍不得离开栎村,他心里一直别扭。他不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男人,他总觉得成了家,这个家应该处处有女主人的气息。当他下班回到家,哪怕自己工作再忙,他也很愿意下厨为她和家人做一顿热腾腾的晚饭,虽然他的厨艺如此的蹩脚。而每一次与徐逸锦谈团聚这件事 ,总是不欢而散。如今,他知道“毒馒头”事件让徐逸锦很受伤,但是,他觉得任何危机之中,肯定隐藏其他的机会,最起码,这次,徐逸锦同意回到县城来了。这不正是他一直期盼的吗?
其实,除了和徐逸锦两地分居让关中瑜感觉到不如意外,而在工作上,他回到县府大院,马上又如鱼得水。这一段时间来,不管是县里开展的“一批两打”的工作,还是下农村宣传新时期总任务;不管是楠枫到县城公路铺建全县的第一个沥青路面,还是在全县开展计划生育工作,一桩桩一件件,到了他手里,按领导对他表扬的话,那就是那些事都被他理得像“缎一样顺滑”。凭借他的才干和为人,组织早已经将他列入重点干部培养对象。但是,对于关中瑜来说,他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分内的工作,相对于政治野心而言,他更在乎的是家庭的温馨和圆满。但是,人世间很多事情,你朝思暮想的,偏偏不得,而你并不在乎的,自然而然就来了,昨天,组织部长找他谈话了,很快,关中瑜即将升迁到重要的领导岗位。
吉普车飞奔在前往爱人的大道上,不知为何,关中瑜此刻脑子当中闪出了孟郊的那句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他朝自己笑了笑:“俗人!”他想,自己这“得意”也是为爱人“得意”,古人“得意”之后便是“一日看尽长安花”,而自己终究一生,也只愿意看徐逸锦这朵“花”。
但是,关中瑜没有想到的是,他兴匆匆地来,却没有让他带上家人兴匆匆地回。
他更没有想到,此番“团聚”的行动,受到最大的也最直接的阻力居然来自金姨娘!
关中瑜知道金姨娘有一副唱歌谣的好喉咙,他也知道金姨娘有一手做女红的巧手,但是,他不知道金姨娘还有不为人知的自我认知。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殷实的家境让她有过无忧无虑的童年,少女时虽然成了姨太太,但嫁的毕竟是方圆几百里的头家大财主。这些年因为身份的问题,遭了那么多罪,虽为长辈,但是徐逸锦是她最坚定的生活支柱,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几乎是徐逸锦的一个大孩子。这一切,让她既感觉幸运又感觉懊恼。她觉得摊上的那些事儿是自己的命,由不得怨天尤人,凡事她总会往好处想,她觉得不管命运如何虐待她,她始终感觉到有自己的锦姑娘,那是多么幸运的事儿啊!但是,她又懊恼自己什么都不会做,一直是锦姑娘在支撑着这个家,而她,对这个曾经风雨飘零的家庭毫无贡献。但是,如今,不同了!
那些五彩斑斓的玻璃细丝,让她的生活瞬间也变得色彩斑斓,是那些塑料编织的“小鱼小虾小蝴蝶”,让她忽然之间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原来她还这么重要,不仅是对这个家庭,不仅只是栎村,甚至是大桥镇这么多人,都在热切盼望她能早点编出塑料小商品的新样品,那些样品,给大桥镇多少人带去了希望!而如今,这个也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女婿忽然要来接他们离开栎村,离开大桥镇,那……那那,那邹庆放的订单怎么办?那些新样品怎么办?那些等着她出样品的家家户户怎么办?不行,绝对不行!要走你们走,我是坚决不走了!
不管关中瑜怎么动员,金姨娘毫无所动。关中瑜将三哥关中天请来,买来好酒好肉请姨娘吃饭,饭桌上,姨娘不夹肉,不哈酒,张嘴就唱:“买米要靠东瓯街,烧柴要靠青田山。农人挣钱要靠肩胛担,姨娘我十指钱赚翻!”
唱完,脸朝天花板,声音却冲着关中瑜说:“姨娘我这辈子也没赚过几个钱,也没用,如今好不容易能赚钱了,谁还硬生生将我再当那无用的人!”
在金姨娘的歌谣和白眼中,关中瑜觉得自己没招、没辙,他只好向徐逸锦求助。但是,徐逸锦总是回避他的眼光。关中瑜又望向了木念初。阿念倒是很坦然地直说了自己的想法:“叔,您这算是征求我的意见对吧,那我就讲明白自己的想法啊,本来就打算和你们讲,这一回我是不打算跟你们回县城的。其实我对那些塑料虾蟹、蝴蝶花儿什么的也不是很感兴趣,我就是对端木阿公的灶台感兴趣,我这几天也想明白了,每个人有自己的路子,我考不上大学,但是,行行出状元,我喜欢当个厨子,端木阿公说了,下周他就正式收我为徒,我将正式拜师学习纯正的瓯菜。哎呀呀哈哈哈,憋在心里一直不敢说的话今天终于说出来了,好痛快呀!”
木念初的一席话,听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木念初热切地看着徐逸锦说:“妈妈,你是最民主的人,你会支持我的对吧!”
徐逸锦正不知该如何回答,门来传来了邹庆放的声音,他风风火火地进了门来,一见这场面,说“徐老师,家庭大聚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我有口福啊!”
但是邹邹庆芳并没有坐下来动筷子,而是拿出了一叠的汇款单,兴奋地说:“你们猜,上一次我们发出去的一百封业务信,最后完成订单的汇款是多少?”
金姨娘两眼发光:“快快,快给我看看,多少?多少?”
大桥镇的小商贩自古以来就有自己行商的行话,特别是对数字,有非常别致的称呼:一叫“出”,二叫“彳”,三:“王”、四:“打”、五:“斗”、六:“开”、七:“星”、八“炸”、九:“弯”、十:“大出”,特别是“百千万”,分别称作“横、撇、方”。
邹庆放伸出了八的手势,金姨娘说:“八横?”
邹庆放摇摇头,说:“不是‘八横’,是‘八撇’!”
“皇天啊~”阿念学着金姨娘,欢快地叫了一声“皇天”,故意将尾音拖得老长还带了几个拐弯儿。
邹庆放神情恳切地说:“老师,学校不去就不去,到我们这里来吧,关主任,哦不,中天叔已经同意和我一起干了,我们已经发出去了1千分业务信,您看,这是新的业务信内容,正求您帮忙修改,下个星期打算再发出一千份!”
徐逸锦和关中瑜同时将目光聚焦在了关中天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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