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烟火》前传 第89章 海岛人买藤壶从来不还价

在徐逸锦看来,如果这世上真有长不大的人,那么金姨娘肯定算一个。

如此死里逃生的人,在见到生离死别的儿子和亲人,金姨娘只将她的“皇天啊~”痛快淋漓地叫了一番后,便如无事人一样。养了几日,吃了几日洞天的海货,今天,八仙岙小渔村面海而立在村头的石头房里,已经听见金姨娘抱着小福天一起传出的“咯咯咯”的笑声。

但是,徐逸锦无暇感叹金姨娘极其强大的生命力,此刻,她正考虑这关系极其复杂的一家6口的吃饭问题。对于易海生和他的弟兄们事先给她全家所做的安排,徐逸锦自己悄悄做了一点改变。姨娘的身体还没有全恢复,就让阿念在家帮她一起带小福天。阿空已经跟着八仙岙渔村的阿婆阿婶和姐姐们开始学习织补渔网,关中瑜已经跟着海生和他弟兄们出海捕鱼,而自己,不正是这个家的“正劳力”吗?自己就完全可以像那些没有出海讨生活的村民一样另谋出路。

将家庭成员的日常工作重新做了安排后,徐逸锦戴起一个大斗笠,就去了渔码头。徐逸锦对自己说:徐家祖上这么大的生意都做得这么好,这大海的生意,肯定也能在渔码头摸出点生意经来。

但是,徐逸锦没有想到的是,八仙岙地处洞天岛最西北,虽然岙中能避风,但是,毕竟一年之中只有夏季大台风来的时候,各渔村的船只才会汇聚到八仙岙这个天然的避风良港来,平时,进出的还只是本村的几只小渔船,因此,渔码头的生意,其实还是很清冷。

这让徐逸锦有点失望。她在冷清的鱼市上转了转,忽然见一个皮肤黝黑的瘦小的中年妇女有点吃力地提着一个大竹篮在码头的一角停了下来。她一停下来,立即有人围了上去。徐逸锦好奇那篮筐里是什么东西,也进了人群。伸头一看,那箩筐里的东西着实长得奇怪:猛一看,就是一个个顶部开了小圆孔的小圆石圈,外皮灰白色或者灰黑色,很粗糙,个头小小的,仔细看,这东西体外有6片大的壳板护住外围,内壳口又有4片小的壳板组成盖子,像戴着一顶藤帽,里外两层防卫,紧紧保护肉身。徐逸锦很好奇,问旁边的人:“这东西叫什么?是贝壳吗?能吃吗?”

边上的人说“能吃,叫‘且啦’!”“且啦?”见徐逸锦听得糊涂,那位黑瘦的女卖主抬头看了看徐逸锦,只见眼前的女子风姿清绝,便用东瓯话跟她说:“‘且啦’是闽南语,东瓯话叫‘戳嘴’,普通话叫‘藤壶’。它们是固着生活在海滨礁岩、以靠摄食浮游生物为生的小海鲜”

听着这么“书理”的科普介绍,徐逸锦吃了一惊,随即认真看了看眼前这位女卖主:大约50岁模样,身材瘦小,脸色黑黄,但是,那一双眼睛却闪现出与普通渔家妇女完全不同的神色。而当她张口说话时,却透露出知识妇女的气质。徐逸锦正纳闷着,旁边的卖主说:“苏老师,今天的‘且啦’个儿比平日大,您一定费了不少劲儿了吧,来,都给我,多少钱?”

“苏老师?”徐逸锦正疑惑着,旁边的“苏老师”提起箩筐,将藤壶全倒进了买主的尼龙袋子里,随口说了一个价,对方没有一句讨价还价,付完钱就走。

徐逸锦不知道,洞天岛上有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买藤壶,不还价”。这是由洞天人采藤壶特定的辛苦和危险而来的。

这些相貌奇特的藤壶一般都生在偏远无人小岛的礁岩上。挖藤壶一般是渔家主妇,她们平时三五人成一组,划着小舢板登上这些孤岛,本身就挺危险,而为了挖到更多大一些的藤壶,她们身系绳索,下到没法行走的峭壁或礁缝上去。藤壶外壳坚硬,常划破手脚;再加上礁岩溜滑,浪涛汹涌,一足不慎,险象环生。而这一篮筐的藤壶,就是这些渔家主妇们身系绳索,脚踩礁岩,用一种类似钢钎、俗称“且钎”的木柄铁头钎一个一个从礁岩上撬下来的。海岛上的渔家主妇不会因为自己采藤壶的艰险乱开价,而买主体恤她们的艰辛,因此,洞天岛上自古以来就有“买藤壶,不还价”的习俗。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以后“苏老师”跟她说的。

“苏老师”在麻利地做完这一次买卖后,收拾了秤杆,对徐逸锦笑笑说:“你就是村头刚来的那家主人吧。我和海生都很熟,早听他说起你们了。那天我儿子也帮你们修补那石头房了呢!”

“哦哦,原来那个叫小苏的小伙子是您儿子?”徐逸锦感激地说。

收了秤杆和空了藤壶的篮筐,苏老师说:“走,一起回家吧。我家离你的石头房不远,我儿子几天前出海了。对了,海生兄弟就是安排你家男人跟我儿子的渔船出海的,你不知道吧?”

徐逸锦恍然明白,原来关中瑜人生的第一趟出海讨生活,就是跟着这苏家的人扬帆起航的。但是,一听苏老师说“你家男人”,徐逸锦觉得自己的脸上发烫,但是她又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嗯嗯嗯”地应答着。一边跟着走,一边忍不住问:“别人都叫您‘老师’?”

苏老师对她回头对她笑了笑:“对,我以前是老师,是本岛上的。我是解放前渔霸的女儿,解放后就不让我教书了,把我嫁给八仙岙的渔民,我家男人患风湿病,幸亏儿子现在能开渔船了,我在家闲不住,就和叔伯妯娌们去铲藤壶,挖泥蛏、捉跳鱼,还养紫菜。反正靠海吃海,只要你手脚勤快,在海边饿是饿不死的。”

苏老师娓娓道来,语气平淡,只当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她没有觉察到身边的徐逸锦早已心潮澎湃,直到她的双手一把被徐逸锦紧紧抓住,她抬头看见了晶莹的泪珠在对面这个风姿卓绝的女子的眼睛里打转,苏老师也吃了一惊。但是,她以为只是这个外地女子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偶遇了一个知识妇女,有点感慨罢了。也就没有多问,轻轻拍了拍徐逸锦的手,说:“没事的,过一段日子就熟悉习惯了。八仙岙的渔民大部分都很淳朴,你应该有文化对吧,他们对识字的人都挺尊重的。”

见徐逸锦一边点头,那眼眶里的泪水掉了下来,苏老师连忙打趣说:“听说你是楠枫山区来的,没见过这藤壶吧?藤壶很奇怪的,凡是海浪冲溅到的地方都可存活;即使把整个礁岩上的藤壶全挖光,过不了多久,海浪一冲刷,它们又会重新长出来。老渔民说,海水中有一种叫“藤壶水”的潮流,这种潮流一来,礁岩上便齐刷刷长满藤壶,长势旺得很嘞。来,把眼泪擦了,我给你讲一个藤壶的神话故事吧:

龙王公主想上岸观赏人间美景,龙王担心岸边礁岩太滑溜,会跌坏心肝女儿,便下令在水族中招‘门坎石’,铺在礁岩上为龙王公主垫脚。水族们平日老埋怨水底的日子太沉闷,有这么个好机会,都争着报名,竞争激烈。龙头鱼凭自己沾了个“龙”字,第一个应试。它们一条挨着一条横卧在礁岩上,让龙王公主踩着走。可龙头鱼们平日娇生惯养,身子虚弱,龙王公主踩上去才走了两步,它们便吃不消了,一条条东倒西歪的,让公主摔倒了。龙王大怒,把龙头鱼们狠狠打了一顿,打得它们鳞也脱了,骨头也酥了。水族们吓坏了,不敢再试,只有藤壶挺身而出。这藤壶原在龙宫御膳房打杂,平日用坏的酒盅碗盏,都一一保存着,这一回派上用场了。它们把破酒盅残碗盏往身上一罩,一层层附在岩礁上,龙王公主踩上去稳稳当当的,一走走到了岩顶。从此,藤壶们便既能在水底又能在礁岩上生活了,时间一长,那些酒盅碗盏就成了保护身子的硬壳。”

徐逸锦一听,笑了:“怪不得龙头鱼浑身没有鱼鳞,脊椎骨还这么软,原来出处在这里呀!”

一边说着,两人不觉已经到了八仙岙。刚到岙口,迎面碰上了苏老师的儿子小苏,苏老师一脸诧异地问:“你们怎么回来了?”苏老师的儿子看了徐逸锦一眼,说:“您赶紧回家看看吧!”然后回头对母亲说:“再不回来,恐怕要出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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