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婆金莹莹不知道为何嘉宁县城的人在这座叫“屿山”的城中之山后面还带一个“儿”字,兽医站的新邻居们跟她介绍的时候总会说:咱们这‘屿山儿’上如何如何……
原本以为到了县城了,应该是车水马龙、楼房林立,商铺鳞次栉比,至少应该比霞枫村的中央街热闹很多吧,可是,纵观这座被四周山脚下民居包围的“屿山儿”,金莹莹有点失落: 怪不得人家将一座山后面加个“儿”字,和楠枫江那些高耸的翠峰比起来,这屿山也就是一个小山丘,是大山的“儿子”吧,难怪叫“屿山儿”。
霞枫村四周的大山上苍松古樟、层峦叠嶂,而这“屿山儿”上孤零零有几棵树,树旁还有孤零零的几座坟。畜牧站前面的山地上种着小麦、蕃薯、洋毛芋之类的农作物,这让金莹莹更加恍惚了:我这是到了城里了还是到了另一个山头呢?而让她更加恍惚的是白月瓯对她的态度。
当那一天她跟在关中天的后面手足无措地站在白月瓯的面前时,白月瓯惊讶的表情在脸上大约只停留了三秒钟。随即就极其热情地拉住了她的手说:“哎呀呀哎呀呀,怎么现在才来啊妹妹!都是我的错,原本应该是我早点带你来的,还得有劳大老爷们!”转身对关中天嗔语:“你看看你看看,这妹妹的脸没有一点血色、这身板儿也薄了这么多,都快成‘纸片人儿’了,你不心疼我也心疼啊!”
关中天听了尴尬地哦哦哦了几声,搬过一只凳子,扶着金莹莹坐了下来,说了一声:“好好待她就是,交给你了!”转身就出了门。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白月瓯和金莹莹都愣了一会儿。随即,她放开了拉着金莹莹的手,脸上忽然想挂了霜,冷冷地对她说:“这山上人少,边上还有几座孤坟,别人怕不怕鬼我不知道,我是不怕鬼的。只有鬼见不得人,哪有人怕鬼的!”
金莹莹不知道该如何接白月瓯的话,坐在凳子上只是将双眼看向了自己的脚尖。忽然,只听白月瓯的语气一下子变得热情而柔和:“哎呀哎呀,你看我只顾说什么人呀鬼呀的,妹妹这腿看起来伤得不轻,你就安心在这屿山儿上好好养,没人打扰你。哦哦,看我啰嗦的,你一定是饿坏了吧,来来,煮素面给你吃!”没有多久,一碗满满的素面就端到金莹莹的面前,上面铺了两个金灿灿的煎鸡蛋和一个大鸡腿。
可是,第二天,关中天一早就出门了,金莹莹就没有见白月瓯来喊她吃早点,午饭时,面无表情随手给了她一个白面包。到了晚上,关中天回来了,白月瓯又是满脸笑容端出了满桌的菜肴。
就这样在白月瓯不断随时切换的脸色和饭桌上不可捉摸的菜肴中,凭借着原本很不错的体质,金莹莹的腿伤很快就痊愈了。这些日子,她被安排在紧挨关中天夫妻隔壁的宿舍里,这砖瓦的宿舍按理说隔音应该不错,可是,不知为何,门窗的木板都特别薄,夜深人静时,有人经过门前的走廊,都能听得很清楚。金莹莹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像家里以前养的狗,她能熟悉而准确地判断出关中天和白月瓯的脚步声。好多个夜晚,她都能听明白起夜上厕所的白月瓯和关中天在她的房门前停下的脚步。不管是谁停在她门口,她的心都禁不住狂跳。可是,这一个来月,他们夫妻俩谁也没有敲开她的房门。而让她很尴尬的是,白月瓯常常将窗户敞开着,夜半的时候,房间里传来很大的动静,迷迷糊糊的金莹莹听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声音。
整日无所事事的金莹莹觉得这一日该出去透透风了。于是,傍晚时分,她拄着一支拐杖,慢慢地将自己挪出了畜牧站的宿舍,往屿山儿的山腰走去。
出了畜牧站不远处,就是一个叫光明殿的小庙,拐过光明殿往上走,便是一大块平如大盘的石坦,站在石坦上西眺,旷野中,阡陌纵横的田间有一个袖珍的小村子犹如一方墨砚,而旷野尽头山脚下的另一个大村子则村炊烟袅袅,乡野风韵十足。
在山间吹了一阵晚风,金莹莹打算往回走,走出几步,便发现脚下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红色野果子,她开心地叫了一声:“呀,‘红瑁’(覆盆子)!”顿时,她觉得口舌生津,那是她最喜欢的童年野外美食!她像个孩子似地边摘边吃,忽然,脚下踩出了沙沙声,她一看,又开心了:呀,那么一大片的桉树落叶,焦黄的桉树落叶铺了一地,像给林间的土地上铺上了毯子。她坐了下来,可是,转念就想到阿空和阿初那年用细铁丝戳回来那么多的桉树枯叶,欢天喜地地抱回了一串串的枯叶子,茅草房的镬灶间里,闪耀的火苗映着孩子们红扑扑的脸……想到这里,金莹莹不禁放声大哭。正哭着,一抬头看见关中翰冲她走来,一把抱住坐在地方大哭的金莹莹:“你急死我了!满山找你!太阳都快要到西边山头的山顶了,你还不回家,天黑了,你还会找到回家的路?亏了你的哭声,不然我还找得着你?”
关中翰一边数落着金莹莹,一边伸手擦去金莹莹满脸的泪花。擦着擦着,他就将那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捧到了手心中,喃喃地说:“忍得我好苦!”一翻身将金莹莹压在了身子底下,金莹莹身子底下的桉树枯叶“沙沙沙沙”的声音一阵比一阵响!透过关中翰的肩膀,透过那肩膀后高大桉树枝叶的空隙,金莹莹看见西边的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山去,西天万道霞光,她觉得这西天醉了,她觉得躺在桉树枯叶上的自己也醉了……
当他们回到畜牧站的宿舍,厨房里,白月瓯独坐在已经摆好三副碗筷的饭桌前,房顶上一盏15瓦的电灯发出昏黄的光,饭菜上也罩着一层昏黄的颜色,猛一看,似乎那些饭菜都已经不新鲜。但是,白月瓯极其热情地招呼金莹莹吃饭,那饭菜又是如此之香甜可口。
这个夜晚,床上的金莹莹一直觉得自己口渴,但是她很纳闷:刚刚在屿山儿的桉树枯叶上已经如此......,为何此刻还是这个样子,她觉得自己简直不可思议,骂了一声自己:野猫也不像你这么焦灼啊!
她辗转发侧,无法入眠。她侧耳仔细听着隔壁的一举一动。但是,隔壁依旧开着的窗户里没有传出任何响声。夜更深了,忽然隔壁的房门开了,金莹莹竖起了耳朵,她清晰地听见关中翰的脚步声往她的房门前走来,清晰地听见脚步声停了下来。只有一会儿的停顿,她就听见了敲门声,她一跃而起,门一开,不由得她有半句言语,关中翰就将她拥到了床上……所有的一切,让她惊讶又不得解:他这是怎么啦?
所有的一切,让金莹莹都没有想明白:白月瓯不就是在隔壁吗?但是,让她更没有想到的是,没有多久,她就听见了白月瓯停留在她门口的脚步声,转了好几圈,再过了一会儿,金莹莹的房门上就响起了白月瓯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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