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烟火》前传 第62章 “坏了,竹叶青!”

天气渐渐转暖,茅草屋外的“金姜儿”叫得金莹莹心烦意乱。

已经好些日子了,曾经头沾枕头就能入眠的她夜不成寐。或者好不容易睡一会儿,也常常被噩梦惊醒,常常会梦见一群恶狗死死咬住阿初不放。以前的清晨,如果不是锦姑娘派孩子们来叫唤,金姨娘断然是自己醒不来的,可是,如今,她常常是眼睁睁地看着天放亮,听着屋外的“金姜儿”叫响第一声、第二声,然后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一赌气,金莹莹起了床,去道坦里拿了一根长篁竿,气呼呼往屋外的树枝敲去,嘴里嚷嚷着:“该死的,还嫌我不够倒霉吗,吵吵吵、吵吵吵!”“金姜儿”们哄地一声惊飞而去,在树冠上盘旋了一会儿,又陆陆续续停回枝头,继续没头没脑地“叽叽喳喳”叫成一团。

金莹莹赶了三番五次,“金姜儿”们来来回回也三番五次,最后,气得金莹莹将手中的长篁竿一扔,索性坐在道坦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大哭了起来:“皇天诶~我的命怎么恁苦诶……锦姑娘诶,你们都走了,丢下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怎么过诶皇天诶……”

她一哭,树上的“金姜儿”顿时安静了许多。金莹莹忽然察觉到了,抬头看了看树梢,收住那拔长音的哭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去镬灶间搜了半天,只搜出了几根干枯了的番薯藤,她舀了一碗水,将那几根番薯藤煮了煮,嚼了下去,对自己说:“也算已经吃过‘天光’了罢!”苦笑一声,背起草篓,往屋外走去。

走在初春的田埂上,金莹莹的双眼是不离开脚下的视野范围的,如今,别说苦菜、棉菜、秋风丝、野箕头、打碗花这些野菜已经烂熟于心了,就是草根树皮她也得见到一点就挖一点,这些都是她的口粮 啊!公社里不许她摘番薯叶,且别说她是地主婆,这段时间,就连普通社员也不能摘,因为公社里统一采摘后,把这些番薯叶晒成干,一袋一袋装好往外运,金莹莹很好奇,打听后才知道这些晒干的番薯叶要运往山东支援灾区,说是给山东灾区的人民吃。她就更好奇了:咱们霞枫村自己都苦成这样了,咱自己不是灾民吗?还有比我们更“灾”的地方吗?怎么就没有人支援我这个“最灾灾民”呢?

当然,她是断不敢讲出这句话的,因为她清楚“祸从口出”,何况她是个人人都可以随时随刻欺负的地主婆。

前天村里的李翠凤娶儿媳妇,忙不过来,刚好金莹莹打草回来路过她家。解放前李翠凤曾经在徐家做过帮佣,因为也喜欢“挑花”(楠枫当地妇女擅长的一种十字绣),和金莹莹相处得挺好,李翠凤家里很穷,金莹莹哪天一高兴,就会塞几个体己钱给李翠凤。那天李翠凤忙不过来,见到金莹莹,没有多想,就叫她进来帮忙烧火。金姨娘一进镬灶间一看,那一桌结婚酒摆着八九碟小菜,除了几个青菜萝卜外,居然有一碟豆腐、还有一碟肉。她很好奇这年头还能看得见肉,不禁悄悄咽了一口口水,但是,她也只是赶紧埋头烧火。等开席的时候,李翠凤好心给金莹莹盛了一碗夹带着番薯的白米饭,想不到李翠凤的大嫂过来说:“翠凤,这样的大喜日子,你叫个地主婆进屋,晦气不晦气!”说着,就朝金姨娘做出了赶人的手势,金莹莹知趣地起身往外走,翠凤从身后赶了过来,塞给她那碗饭,叹了一口气,回去了。

金莹莹能感受到李翠凤的歉意,但是,她自己其实几乎没有感觉,因为这样的事情,在她那里,已经根本不算什么了,她朝那碗番薯饭笑了笑,自嘲了一句:“鼓楼下的‘金姜儿’,那还怕钟鼓吵啊!”

想起那碗番薯饭,金姨娘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虚。但是,她还得呀咬牙,快点走到打草的山地,因为打草任务不完成,她就拿不到今天的工分,那只有继续饿肚子。

金姨娘的割草任务是属霞枫公社社员解决农田用肥的一种主要手段,因鸡室灰、猪栏灰、牛栏草等农家肥不够,所以每年春耕来临,万物复苏,百草发芽之际,家家户户都要上山割草积肥,补充农田中的肥料不足。

时间久了,金姨娘也知道了这割草的门道。其实说是割草,实际上大部分是割新树枝,也有小部分是割山地上的真草。按距离远近,分割“远山草”和割“近山草”两种。“远山草”就是荒山每年用火烧掉后重新抽枝发芽生长出来的嫩枝,如雪雪头、羊乌炸、炸树等。这些草大部分生长离霞枫村较远的地方,来回起码有10里路。割草时社员们需要携带干粮,一般每日只能割一担。“近山草”又名叫“树头”,或称“割树头”,因它是杂木林树顶上发出的新枝。割树头,一般每日青壮年可割二担。割草大多数时间都在清明前后和插田之前,有割秧田草的、有割荒田草的,也有割麦田草的。割草时相当繁忙,在霞枫那个时节叫做 “当忙”。特别是割远山草,需要天未亮时出门,天黑才能回家。这时,男劳力在当忙的季节几乎一个月内这样早出晚归,都见不到自已的孩子。

金姨娘今天是跟着社员们去割“近山草”,快到山上发现自己忘了带草刀。她原本打算回家去拿,张连福即刻凶她:“你这样一来一回,太阳都要落山了,地主婆别耍花招,你就先用双手拔,中午大家休息的时候,再借刀给你!”

等到了山上,发现大部分人都连忙用手拔草。因为这些“近山草”刚从被火烧过的草根上长出,它还嫩的,社员们一见,连忙争先恐后地开拔,因为这些嫩草,是可以填肚子的。金姨娘一看,也争着去拔。但是,这回,张连福马上又制止了她,递给她一把雪亮的草刀,说:“你,别拔草了,去割那边的葛藤!”

金姨娘恋恋不舍地望了那叫“雪雪头”的嫩草,只好接过草刀,到另一边跟着几个壮年男子个葛藤。

葛藤还嫩的时候,是肥料中肥力最强的一种。葛藤的割法与割一般的草不同,因葛藤是藤科植物,一丛就有好几条藤,割的时候需要抓住葛藤根部,用手紧紧地把好几条藤握在手中,然后用刀放在葛藤根部把它们一一割断。这是很费劲的活儿,金姨娘手小,根本抓不住那么多条葛藤,割了半天,也没弄下几条来,正当张连福打算再痛骂她一顿的时候,金姨娘忽然尖声叫了起来!

惊蛰刚过,万物复苏,社员们上山割草,最怕的就是刚刚出洞不久的蛇!金姨娘此刻的惊叫,就是碰到了一条翠绿的蛇!这条蛇并不大,但是浑身翠绿,和葛藤的新枝难分彼此,此刻它正朝金姨娘发出“丝丝”的响声。金姨娘毛骨悚然, 惊叫着扔掉柴刀,赶紧往后退,想不到脚下一绊,往前一扑,就扑倒在地,本已经打算逃跑的蛇以为金姨娘要攻击她,张嘴猛地就咬了金姨娘一口,在金姨娘凄厉的惨叫声中,张连福一看,也大叫了一声:“坏了,‘竹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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