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莹莹的记忆里,从小到大,家里养过多少条狗,她记得一清二楚。
楠枫人没有给看家的狗取名字的习惯,一律以“咯咯咯咯”来叫唤自己家的狗。楠枫的乡间田野里,也长着很多狗尾巴草,但是,楠枫人会将狗尾巴草唤作“狗咯咯”。
当她还是个媛子儿(未婚姑娘)的时候,金姨娘的父亲也喜欢养狗,但是,和楠枫乡间几乎所有的男人养狗的目的差不多,那是为了吃狗肉。之所以能记得从小到大家中养过的狗,是因为金莹莹与乡里别的人家不同,她给每一只狗都取了名字。这些名字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中,每一次父亲要杀狗的时候,她都会哭得惊天动地。邻人们要么觉得这媛子有菩萨心肠,要么觉得这媛子脑子有点问题:畜生养起来不就是让人吃的吗?可是,不管从小金莹莹对食物有着怎样浓厚的兴趣,但她绝不吃狗肉一口。可是,她实在想不明白,老天怎么就会这么不开眼,她对狗有如此的一幅菩萨心肠,怎么会遭如此恶果呢?她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那些狗狗们的,哪怕这辈子对狗狗们如此慈悲,也换不来与狗狗们之间的相安,她永远也不明白,就算是她上辈子欠狗狗要还的,也是由她来还,怎么会让那个无辜的阿初来还呢?
在徐逸锦被派到龙脊背水库挑泥挣公分的日子里,起先,公社食堂里还是有粥可以吃的,再往后,开始以野菜果腹了。可是,没有多久,食堂不办了,金姨娘拉着三个孩子,站在自家茅草房里那连个锅都没有的镬灶间里发呆。她看着那成了一个黑窟窿的灶眼,心想:那一天锦姑娘不让我把铁锅送去扔进大高炉里炼钢铁,后来自己想想锦姑娘也许是对的,可是,现在就算有那口铁锅,又有什么用,家里一点下锅的东西也没有啊!
幸亏,东借西凑,凑活吃了两天生的番薯丝,有人就上门来了,送了一袋粟粉、一袋洋番薯还有一袋番薯干,说是龙脊背一个姓朱的出纳替锦姑娘送过来的。金姨娘喜出望外,可是,想到家里连口煮东西的锅也没有,又犯愁了。牵着小念念往村中走,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谁家能不能匀一口破锅给她。一出门,在溪边的小路上遇见了村里日常给人家“讲灵姑”的“灵姑婆”,只见那“灵姑婆”背着一只大麻袋正往家里去,那麻袋看起来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楠枫流域不算太迷信,但是,遇到家中生老病死、小灾小祸的,也少不了占个卜、求个仙,妇人们特别信任那些个说自己能和神灵对话的“灵姑”,霞枫村的“灵姑婆”就是大半辈子靠给人设道场“讲灵姑”过日子的。以前求她设道场去讲灵姑的人还时常有,可是新社会了,要反封建、破迷信,灵姑婆的生意一落千丈。更何况到了如今这样的年头,天灾人祸的,饿死个人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人人都为肚子愁肠百结,谁还会请她去讲什么“灵姑”。这“灵姑婆”没嫁过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她断了财路,又没有家人接济帮扶,那就只有饿肚子了。大办食堂的时候,见金姨娘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她也不避讳,不管金姨娘是不是地主婆,经常来帮衬着去打打饭、照看小念念。后来食堂不办了,她就不知去向了。村里人说,灵姑婆背着个麻袋外出讨饭去了,过个10来天会背一袋吃的回来,吃完了又出去讨。这一日,金姨娘在小路上遇见了“灵姑婆”,刚好是她讨了一袋吃的回来。
见到金姨娘手里牵着面黄肌瘦的木念初,灵姑婆停下来,赶紧从麻袋里掏出一块粟粉饼,递给小念念。看着孩子吃得差点噎住,灵姑婆怜爱地说:“苦命的孩子!”然后问姨娘这些锦姑娘不在的日子,怎么过?姨娘一听,便一声“皇天啊~”哭了出来。“灵姑婆”拉住姨娘的手说:“哭也哭不出吃食来啊!现如今活下去最要紧,靠锦姑娘在水库挑泥,你想想她那个肩头能给你们娘儿四个挑来吃食?她自己不饿死已经是万幸的了。要不,我带你们一起出去吧,多背个麻袋么!”
金姨娘一听:“皇天啊,我这是什么命啊,这辈子要轮我到去讨饭!”
“灵姑婆”劝道:“朱元璋都讨过饭哩,你讨个饭有啥的?只要能活下去,讨饭又咋啦?我要不带着你,就怕你出去还讨不来吃食呢!”
金姨娘一听,更是悲从中来:我金莹莹这一辈子有朝一日居然要讨饭!不过,那一天她还是跟着去了灵姑婆家中,因为灵姑婆说自己有一口破锅可以送给她。送金姨娘出门时,“灵姑婆”又叮咛了一番:“你要是真不行了,就跟我出去吧!”
很快,“灵姑婆”的话就灵验了,不仅锦姑娘那边再也没有一个姓朱的会计送吃的东西来,而且锦姑娘也没有音信了。看着阿空、阿初和念念那三双黯淡无光的凹陷的眼睛,金姨娘一咬牙,终于背起一个大麻袋,拉着三个孩子跟着“灵姑婆”出去了。
可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才第一天跟着灵姑婆到了镇子上,在镇上的一个小饭馆里,他们就遭遇了两只恶狗的疯狂围攻:惊慌失措中,姨娘抱起念念,惊叫着:“阿空、阿初快跑!”但是,那两只恶狗的凶狠程度完全超出了金姨娘的预料,徐若空蹲下身子捡石头的瞬间,两只大狗扑倒了他。在一旁的木醒初一见,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不顾一切地扑向了两只狗,用小手狠命地拉扯着大狗。两只大狗一同转身,恶狠狠同时咬向了瘦弱的木醒初!
木醒初的惨叫和徐若空的惊叫同时响起,紧紧抱着小念念在前面狂奔的金姨娘再一次回头时,木醒初已经被恶狗咬得遍体鳞伤,倒在血泊中,而“灵姑婆”手里拿着一根打狗棒,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再后来,就是刚刚出院回到茅草房的徐逸锦看见了金姨娘身后那向她走来的一群人,他们的手上,抱着断了气的木醒初!
霞枫村外的那一片枫林里,当年徐玄廊老爷曾经感慨万千地的地方,他的无字碑旁,除了陪伴他一起,安眠着自己的两个女婿外,又添了一座小小的新坟。
木家如此的变故,生产队有人不眠心生恻隐:虽然娘是地主囡,但那死去的木醒初是农民的儿子,何况徐逸锦如今那快被风吹倒的身体,就算去龙脊背水库,也挑不动泥了。应该重新给她安排一个工种。有人说,朱出纳死了,徐逸锦有文化,是不是让她当出纳。想不到徐逸锦死也不从。于是,有人又说:“地主分子,两个总要有一个要为生产队出力拿公分,那就让地主婆出来劳动!”
这一回,公社给地主婆分配的工作比在水库挑泥稍微轻松一点:每天负责给生产队割草。
霞枫的人们已经好多日子没有见到“灵姑婆”了,据说她吓得不敢再回村。人们每天见金姨娘带着一个偌大的箬笠帽,背着一个大草筐,手里拿着弯刀,没精打采、有气无力地跟着社员们去山坳里割草。人们经过村西头楠枫江长碇步前的木家茅草房时,忍不住伸头向柴门张望,但是,他们好久都不曾见徐逸锦的身影了,有好心的婆娘们暗暗担心:这锦姑娘这一回会不会为儿子一病不起呢?
终于有一天,他们看见了徐逸锦出现在楠枫江艄公的渡船上,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手牵着一个孩子,那是她的弟弟徐若空和女儿木念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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