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加快基本农田建设，兴修水利，每一家都得出劳力。贫农阿木家，当家人木天轩已经去世好几年，如今能出劳力的是木天轩的老婆徐逸锦。为了照顾家中的三个孩子，地主婆金姨娘留下来，而徐逸锦作为木家的正劳力，再一次被生产队叫去到龙脊背水库工地挑泥。徐逸锦家中的两个孩子连同自己的弟弟，都一同交给了金姨娘照看。

正在猛增个子的徐若空和木醒初，肚子里就像住着两只小老虎，随便什么能吞进口的东西，转个头，肚子又空了。快到端午节了，生产队大食堂几个主事的社员说：好歹也是个大节，想办法找几斤玉米面做几个野菜饽饽让孩子们当粽子吃解解馋。

虽然金姨娘没有去工地出劳力，但是她要每天在食堂洗碗，而徐若空和木醒初也不是在食堂吃白饭的，他们必须每天给食堂拾柴火。

那一天，徐若空和木醒初正拿着那铁丝戳子给食堂戳树叶子，戳回了满满铁丝的树叶子往食堂搬的时候，看见灶台边的大笸箩里面放些玉米面和几筐已经焯熟了的野菜，十几个大妈大婶正忙着做野菜饽饽。做好的野菜饽饽放在大锅上一蒸，因为皮很薄，不用几分钟就熟。虽然还没到吃“日昼”的饭点，看着那放在一边正冒热气的野菜饽饽，徐若空伸手就拿起来往嘴里塞，一嚼，发现又苦又咸，但是，这丝毫没有阻挡他快速咽下肚子去，他扭头示意木醒初也吃，但是他那个外甥只在一旁咽口水，却不敢动手。阿空狼吞虎咽连吃了5个，那笸箩一下子空了不少。正在阿空伸手拿第6个的时候，被刚进来的关主任一把抓住了小手！

接下来的严重后果是：徐若空因偷食，三天分不到食堂的一口粮！而每一天，阿空是靠姆妈和两个外甥那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野菜糠麸汤的份额里，悄悄地匀出来给他填肚子，当然，他知道自己碗里的那一份，绝大部分是姆妈从自己碗里拨拉过来的。

每一次帮姆妈洗完一大摞一大摞的碗，从食堂出来，徐若空发现姆妈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们三个身上，他看见姆妈的眼睛一直盯着路边，看见蚂蚱就抓，一路抓了好多只蚂蚱，将自己的衣襟卷起了一个小边边，抓一只，就存在衣襟卷起来的小边边里。回到家，姆妈直奔镬灶间并关上了门。阿空在门缝里看着母亲的一举一动：他看见姆妈在镬灶间找不到一根柴火，急得团团转。转了几圈，姆妈头晕，一屁股做了下来，停了一下，将包在衣襟边边里的蚂蚱拿出来直接放嘴里嚼。看着姆妈嚼了几口，立马吐了出来，皱了皱眉头，闭上眼睛，再停了好久，然后又抓了一只放进了嘴巴。阿空瞬间明白了，他推门进去，扑在姆妈的怀里，哭道：“姆妈，别着急，阿空给您戳树叶子去！”

没有多久，阿空就戳了一铁丝的干燥的桉树叶子回来。他飞奔进镬灶间，那桉树叶子在灰塘缸里燃起了火焰，金姨娘将衣襟兜里的蚂蚱全部倒了进去。瞬间，只听得噼噼啪啪，那些蚂蚱炸出焦脆的声音的同时，也发出了从未闻到过的香味。金姨娘用小木棍夹起一个放进了嘴里一嚼，眼睛发光了，赶紧夹起一个塞进了儿子的嘴里。没两分钟，这一衣襟兜的蚂蚱都落入了母子的肚子里。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金姨娘带着三个孩子穿梭在田间地头，他们捉活物的范围从蚂蚱扩张到毛虫、蝴蝶、蜘蛛等等，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抓到老鼠和青蛙。阿空带着阿初和小念念非常有劲头地在树林里和茅草房来回穿梭，搬运回来一铁丝一铁丝的桉树叶子。可是，好景不长，终于有一日，正当金姨娘带着孩子们在灰塘缸烤老鼠的时候，张连福带着民兵闯了进来，又将金姨娘抓走了。因为那段时间，为了防止社员们在家设私灶，关主任安排民兵爬到祠堂的屋脊背上去瞭望，发现村中哪一家如果燃起了炊烟，必定在偷偷开私灶，于是，那一天，有人发现了村西头的木家茅草房的烟囱里居然冒出了烟，他们愤怒难挡：果然，地主家还是存有私粮！

但是，当他们冲进茅草房的镬灶间，发现金姨娘带着孩子们烤的是老鼠和蚂蚱、毛毛虫的时候，他们的脚步骤然就停歇了下来。但是，张连福还是果断地说：“不管烧的是什么，都是开私灶，都是反对人民公社，都要抓起来！”

于是，金姨娘在学校的大礼堂又被狠狠批斗了一场、饿了一天一夜之后，终于放她回家。当她回到茅草房，她看见儿子徐若空正带着木醒初和小念念在吃刚剥了皮的青蛙，而小念念的小手里，正拿着一只生的青蛙腿在猛啃！

所有这一切，远在龙脊背水库工地挑泥的徐逸锦一无所知。她所有的注意力在如何用那又红又肿的肩头多挑几筐泥，这样，她就能多得几个工分，能按照这多出来的工分挤一点余粮出来，让人尽快地带回家去,当然那些所谓的余粮，也就是几斤玉米粒或者有一股霉味的黄豆粒。

徐逸锦和关中翰分配在一个组。但是，关中瑜并没有经常在工地，因为他被抽调出去搞电机了。但是，经常会开着拖拉机运炸药雷管到龙脊背水库工地来，哪一组的拖拉机坏了，他也会随时回来修理。

徐逸锦这个组一共16个人，有一个年纪最长的，姓朱，虽然不是真的出纳，但是因为兼职记账，所以大家还是管他叫朱出纳。这个朱出纳人很瘦，力气很小，抬不动石头，但是脑子聪明，于是，指挥部就将放雷管炸药的工作也分配给了他，这样，他就可以少抬石头。在工地上记记工分、开山岩的时候，点点雷管炸药就可以，那活儿比徐逸锦这样的女人还轻松。

日子在徐逸锦又红又肿的肩头上又过去了一小段，忽然有一天消息传来， 霞枫不办公社食堂了！徐逸锦听到了心焦如焚，不知道金姨娘和三个孩子接下来拿什么东西果腹。也多亏了这朱会计，私底下借着回霞枫报账的时机，偷偷地给金姨娘捎去了一袋子的黄豆，徐逸锦在感激不尽的同时，很纳闷朱会计在每天每人半斤口粮加艾蒿的配额下，怎么还有余粮。经过仔细观察，她发现了秘密：这个组原来21个人，两个月内就饿死、病死和摔死了三个人，还跑了两个，但是，朱会计人瘦胆子却挺肥，就这样16个人分到21个人的口粮，也就是吃了5个人的空额。这5个人的空额，朱出纳除了常常偷偷捎回家以外，也常常捎带给金姨娘家送几次过去。

每天凌晨，天不亮，朱出纳就叫徐逸锦一起起床做饭，他替他们这一组想出了一个绝招：每天在天不亮的时候，必须在别人组还没起床前，他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吃好“天光”了，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天光”是吃干的，而在工地上煮的“日昼”却是稀的。并且，他们带到工地上的饭盒里，每个人总还能盛一点“天光”余下来的干饭。中午工地上煮好稀的艾蒿叶子汤，他们就偷偷将带来的干饭拌进稀汤里。因此，在别的组几乎不断有饿死人的情况下，他们这一组的16个人，没有一个倒下。

虽然每周都有人抬着石头，抬着抬着，倒下去就再也没起来，但是，工地上却红旗招展，每次徐逸锦见到那面写着“要高山低头，要河水让路”大标语的红旗，她总要绕道走。但是，不管她在工地上如何绕道，她总是绕不开许多骚扰，这其中就包括朱会计的。

那一天，关中瑜开着拖拉机又送雷管炸药来，因为工地遇到一个大山崖，明天要开岩炮，既需要削平这个山崖，也刚好在这个山崖上开出岩石来。除了这项任务，关中瑜还肩负着给工地劳动的社员们介绍他们搞电机科研的新形势，介绍了面粉机、粉碎机、割麦机、脱粒机等等等等。朱出纳听得饶有兴趣，一直拍手说：“这脱粒机太神奇了，只用把麦子在坡上割成挑子挑回来，一包一包塞进脱粒机就变成麦子了，然后还有啥磨粉机，不要人不要牛不要磨子就能出麦粉，太神奇了！”

朱出纳听得津津有味，其他社员却听得直打瞌睡：“脱粒机磨粉机，这个机那个机，那也得先有麦子啊！”

徐逸锦也觉得很累，就悄悄起身往女社员的工棚走去。她哪里想得到，在她孤身一人在趁着月光穿过工地的时候，身后，朱会计已经悄悄地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