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蝌蚪湾8 病妗妗

又该说说我那命该如此的妗妗啦。真不忍心往下说啦。但还是要说。不然心里更不是滋味。

妗妗仰面躺着,棉被中间凸着,被下是浮水后膨胀起来的肚子,随着微弱地呼吸和痛苦地呻吟微微地浮动。妗妗的呻吟时紧时缓,凄凉。

那个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小子依偎在妗妗的怀里,脑袋来来回回摆动着,张大小嘴,“哇——哇——哇”地哭叫着。

妗妗锁紧眉头忍了呻吟,吃力的睁开眼睛,咬着嘴唇撩开被角,露出干瘪的..,塞在小小子嘴里。他叼住..,贪婪地吮吸。每吸一下,妗妗的脸就被抽搐一下,就“哼”一声。可小小子累出一头细汗,小脸憋得通红,实在吃不出奶水,只好吐出..又“哇哇”地哭起来。

妗妗的呻吟愈加痛苦悲切了,那双深凹下去的眼窝里渐渐溢满了泪水。

晚霞从窗格里斜泻进来。填满了这屋内所有空间,粉染了缕缕青烟。一直蹲在一旁一袋接一袋抽旱烟的舅抬起头来,对我说:“老林,把小小抱去找你姥姥喂喂吧。”

听到这话,妗妗忍住了呻吟,启了启唇,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她已经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去抱小小子,妗妗将我伸去的手拨开,把小小子紧紧搂住。

“妗妗,放开吧。”我说。

“你忍心小小子挨饿?让姥姥喂喂再抱回来。”我又说。

不管我怎么劝说,妗妗总不肯放开小小子,我只好向舅一摊手表示无奈。

“唉——”舅深深地叹口气,“就让他娘俩在一起呆着吧。”过了片刻他示意让我到他跟前,我走近,他说:“拿那汤碗去找你姥姥弄碗糊涂。”

姥姥长长短短地叹着气,抱了棉花紫去了厨房,跪坐在用茅草编的圆垫子上,生了火,一把把地将棉柴塞进灶门里。水开了。她用玉米面子下到沸水中一搅,锅中就成了混沌世界。开过,用勺舀了一汤碗。

舅把烟袋锅磕了,插在腰上,用被烟草熏黄了指头的手接过盛满糊涂的汤碗,找到掉了半截把儿的小瓷勺,舀起来勺糊涂送到嘴边吹吹,伸出舌头舔舔,试试已不烫,送到小小子嘴边。小小子马上就不哭了,瞪圆了眼瞅着勺,小嘴一张一合直伸舌头,两只小手扎煞着舞动。舅将勺儿沿儿放在小小子的嘴上,略将勺儿翘起,小小子便像吃吸奶水似地吮吸起来,很贪。

舅喂小小子,妗妗不错眼珠地深情地看着舅。她在无声地啜泣。注视了一阵儿妗妗慢慢闭上眼睛。忽儿又睁开,这时唇边泛起一个温柔的微笑,微笑一凉而过,接着眼窝里就有了泪水,突然妗妗像想起什么心事,让舅朝她凑近点。舅凑近将耳朵贴到妗妗的嘴边,问“啥事?”略停说“我让老林去喊。”

等我把胖妹妹喊来,姥姥已在床前,因那炕矮,她只将双膝跪地。姥姥一手端只瓷碗,一手持只小勺,一勺一勺喂妗妗糊涂,边喂边劝“得往宽里想,你若有个好歹,两孩子咋办?”

妗妗泪汪汪地看着姥姥,当勺儿贴至唇上便吃力张开一条缝,勺中的糊涂倒到那缝里,半天才渗下去。

舅跪在姥姥身旁,烟锅里一红一红,一股股浓浓的烟雾从鼻孔中冒出。见胖妹妹来了,她往一旁挪了挪,胖妹妹挤过去就跟姥姥一样跪倒在妗妗面前。

“奶奶,我喂娘。”

妗妗只是瞪大着眼睛不再张嘴,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月牙儿像是镶嵌在一块墨镜片的一个商标。

妗妗在轻轻地呻吟,苍白的脸映在苍白的月光里越显苍白而无生气。突然,她张动起嘴巴,舅急忙放下烟袋凑过身去,耳朵贴到妗妗嘴上听了一会,抬起头,连声嗯着,脱鞋上炕,并排躺到妗妗身旁,侧过身将她搂了。

突然舅撕裂心脏般地呼喊起来。

妗妗死在了舅的怀里。她死不瞑目,我看见她大瞪着眼,眼角含着冰冷的泪珠。

搬去八仙桌和两旁的官椅,摘一扇漆黑的门板,用两条板橙支了冲门的正中,这便是停放妗妗的灵床。

妗妗穿戴的是为姥姥准备下的送老衣:大红绸缎棉被,蓝华达尼棉裤,水绿色人造棉折裙,绣花的红平绒鞋,戴了黑平绒的中间嵌颗玻璃珠的帽子。她直挺挺地躺在灵床上,用一块跟蝌蚪湾里的水一样颜色的藏蓝的布盖着。盖布之上的胸部放了一汤碗面条,腹部放了几捆火纸。灵前放一支板橙,就是我跟胖妹妹去湾中打滑溜溜时那支板橙,橙上放了一个泥盆盛了草灰,插几支香头。屋外用树枝和秫秸搭就的灵棚,放了供桌,用一方白纸写了:孙严严,三十三岁。各处门上贴了白对子,院门出了丧牌。

妗妗的殡葬十分隆重。那是庄乡们操办的。大成哥的殡号喊的天响:

“屈死的魂哟,啊!

灵起啊,啊!

到阴间哟,啊!

别忘仇哟,啊!

朝西哟,啊!

升天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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