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二花家事

魏秀芳在许可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并重新坐回了床上。

此时的她,看起来比刚才轻松了不少,就连许大远的表情也柔和了不少。

“既然如此,那咱们现在就收拾东西,早走晚走都一样,不如就早点儿回去。”魏秀芳笑呵呵的说道,因为心情的原因,她的病状看起来也好了不少,整个人恢复了不少的精神气。

许可的心情糟透了,不过为了父母,他别无选择。他无颜面对对他如亲人的老村长夫妇,无颜面对对他充满了希望的孩子们。

二花似乎明白了他们的决定,担心的眼神终于变得暗淡,难过的眼泪终是流了下来。

夕阳西垂,只是本该斜挂在山头的红色火球,因为天气的阴沉,显得更加遥远而朦胧。本该做饭的时间,却有人无心思去做饭,许大远说动就动,直拼去许可的屋子帮他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些书籍。许大远也知道他们突然强行将许可带走,很对不住当地的村民和孩子们,便当即说道:“小可,这些书你带回去也没用,不如就留给这里的孩子们吧。”

许可抬头默默的看着他的父亲,突然心底生出一股悲凉,如果真的为这些孩子们考虑,他就不会让自己回去了。现在留下这些书,却没有老师,对这些孩子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说话,便默认他同意,极快的就收拾好了许可的行李,并放在一旁。

虽然许可的入住,并没有使那个小房间看起来凌乱,但收拾好东西之后,这个屋子就更显空荡和冷清了。

暮色暗沉,突然冷风乍起,天上的乌云滚滚而来,昏暗中,那团团乌云将这个偏僻的小山村迅速的笼罩起来,冷风似乎吹走了所有的温暖,使这阴沉的天气更加阴冷,让人不禁感叹四季的变化,难捱的冬天更近了。

所有人都准备休息了,而那些即将失学的孩子们却是辗转难安,有的甚至都已经在家偷偷的哭了起来。

“二花娘,哎,你也别怪小许,也别怪他爹娘,他们也有他们的苦衷,我知道你想让二花学知识,想走出这个大山,但这就是咱们的命啊!”陈大婶这一阵子都住在二花娘家,今晚回来后,见二花一直红着眼睛闷闷不乐,而二花娘也是一阵阵的唉声叹气,便开口劝道。

二花娘苦涩的笑了笑,照顾着二花钻进被窝睡觉。如今的晚上更加寒冷,以前的一床薄被已经不能保暖了,二花娘便将二花的小衣服再盖在二花的被子上,尽量不让女儿受冻。

她又嘱咐几句陈大婶让她早点儿休息,而后便站在屋子里发愣,似乎在思考着自己要不要也去睡觉。

片刻后,她转身来到一个大箱子处,那红木箱子已经破旧得掉了漆,但仍能看出当初的做工不错。

这是她和二花爹结婚时的嫁妆,也是她家唯一值钱的东西。平时存放衣服,而这个大箱子,也是二花的桌子,是二花学习的地方。

二花娘搬开箱子前的小木凳,小心的打开箱子,拿出一床看起来有些旧、却很厚实的棉被。

“婶子,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二花娘紧紧的抱着被子,声音低沉的说道。

陈大婶想叫住他,但刚要开口,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而二花娘也已经走出了屋子,顶着冷风,行走在黑暗之中,步履却异常坚定。

天地在黑暗中混为一体,只有冷风和二花娘行走在贺兰村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二花娘抱着被子,径直来到村长家。村长家的两个屋子与往常无异,只是那间主屋中隐约有灯光闪出,摇摇曳曳,似这冷风一样,飘忽不定。

敲响了屋门,二花娘进去后,看到许可和许可的父母正坐在床上说话。

她的到来,让他们三人有些意外。

“您怎么来了?这外面又黑又冷的。”许可忙站起身,搬来一张椅子,请二花娘坐。

二花娘局促的笑了笑,并没有急着坐下来。她抱着被子,上前几步说道:“夜里冷,我这里刚赶了床被子,知道大嫂子身体不好,希望你们别嫌弃。”

说完,便将那床被子放到了床头。

昏暗的油灯下,那床被子泛着旧布的颜色,上面还能看到一些补丁,只不过,却被洗得很干净。

在这缺水的环境,能将这如此大的被面洗成这样,也着实不易。

最难得的是,这床被子很厚实,看着心底就能泛出一股暖意。

魏秀芳刚要开口说谢,许可却问道:“您这被子里的棉花……难道还是棉花?”

在他刚来的时候,二花娘就送给他一床被子,虽然没有这床厚,却也是很暖和的。

后来许可才知道这木棉的来之不易,现在又有这么一大床被子,可想而知里面的木棉用量也是极大的。

许大远和魏秀芳听得迷迷糊糊,不明白普通的一床被子,怎么会让儿子这么惊讶,还什么……木棉花?

难道被子不是用棉花做的吗?

二花娘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点了点头,不过紧接着便又解释道:“这没啥,前段时间天气好,村里的娃子们一起去半山腰捡的木棉果,他们说,要给许老师做个暖和的大被子,我手笨,这两天才做好。今儿想着,要是再不拿过来,你们就没有机会盖了,也就辜负了娃子们的一片心意。”

淳朴真诚的话,二花娘只是实话实说,可却让许可的思绪再一次波澜不定。

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些孩子们一张张天真无邪的面庞,那一双双对自己抱有希望的干净眼神,以及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憧憬。

这一切,都寄托在自己对他们的教书上。

他们小小年纪,本身就要承担着家里的重活,而在放学之后还要去半山腰为自己去捡木棉果,只是想让自己在冬天能有床暖和的被子,让自己安心留下来教他们念书。

可自己呢,却因为一己私欲,现在弃他们不顾,说走就走!

许可突然觉得自己很卑微很无耻,可身后却是需要他赡养的父母。

忠义难两全,许可现在深深的体会到了。

魏秀芳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不过他们明天就要启程回京,此时她到没什么太多的心里压力,只是替这里的村民感到可怜。

“来,坐这儿说话。”魏秀芳的身子往里挪了挪,让二花娘坐到床边说话。

二花娘摸了摸自己的衣服, 这里缺水,她的衣服好久没洗了,不像许可父母那样,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在城里人面前,她有些自卑。

“不、不了,我坐登上就行。”二花娘局促地说完,便坐在了许可一开始搬来的那把椅子上。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彼此不知该说什么好。许大远作为一个大男人,坐在这里已经有些别扭,更不好主动去跟一个妇人搭腔说话。

“那个……”魏秀芳打破沉静,主动开口说道:“你就是二花的妈妈吧,我听小可说过,二花那孩子,学习很用功。”

提到二花,二花娘的眼中便是一亮,那种因为子女而自豪的神情,在任何一位母亲的脸上,都会看到。

“是啊,二花那孩子……很懂事,可惜命不好,要不是她爹走了,我还计划着来年带着她一起去县城找她爹,让她在县城上学呢。”提到家里的伤心事,二花娘刚刚亮起的眼眸,瞬间又黯淡了下去。

“原来……她爸爸已经没了……”魏秀芳也没想到,二花娘看起来这个乐观向上的人,竟是个寡妇,还……真是可怜。

许大远和许可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现在是两个女人之间的说话,他们不好插话。

只听二花娘长叹一声,眼中的黯淡渐渐变成无奈,她说道:“我丈夫去世前说过,想要出这座山,必须要有文化,我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不想我们的子子孙孙也这样,二花有骨气,一心想离开这里,特别是……我们还想接回她爹的尸骨,想让他落叶归根。”

大家沉默了,甚至不敢再往下问,二花娘家一定经历了他们作为城里人难以想像的经历,那不仅是亲人离开的殇,更有着背后无奈的痛!

“大妹子,节哀顺变。”魏秀芳也沉浸在这种痛苦中,但什么样的安慰都是无力的。

二花娘苦笑着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她爹也是命不好,那么多人去城里打工,偏偏是他摔下来没了命,对方还不给赔钱,偏说是他自己的失误,最后帮着安葬了,却不能给送回来。”

许可惊愕,他对于二花家的事只知道一点儿,更多的他还真不知道。

而对于二花爸爸的事,他只知道他过世了,但具体怎么过世的,后来的情况又如何,他还真不知道。

二花娘提到这些,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自从二花爹过世,她只有在夜里偷偷地掉过泪,可在二花面前,她永远是笑呵呵的,她要用自己的言行教会她的孩子,什么是乐观,什么是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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