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承前，大家全都在等着呢！你是忘记带过来了吗？没关系，可以让霍总帮你安排一部车回去取来。”

苏淮从来不是温和无害的佛系，尽管大多数时候他会给人一种温文有礼、没有架子、容易接近的感觉，但真实的他从来不是如此。

“证据，不是早就被你销毁的干干净净了吗？”何承前眼中划过几分狼狈。

苏淮听着听着就笑了，他挑起了眉梢，“按照你的说法，我与你在一起生活了将近十年，你替我做尽了一切，可是你拿不住一丁点的证据，你觉得这些靠谱吗？”

“十年之间，我比你更加担心冒名顶替的事会被发现，我承受不起一切被拆穿后我所要面对的后果。所以，我不止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还极力替你隐瞒。苏淮，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见死不救害的我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一切……”何承前说着，突然间爆发开来。

他甚至冲上去想要狂揍苏淮泄愤。

而苏淮只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看着他发疯发狂，全由着他去。

面对这一团混乱，詹姆斯沉下了脸，“何先生，请你克制一下情绪，如果你无法做到自制，我们只能派人将你请出去！”

张迪接收到了提示，迅速地走到了何承前的身边，“何先生，你认真思考看看，我们都相信你在讲真话。既然是客观存在的真实，一定能找到证据，你慢慢想，想到了就说出来，我们全都会帮助你的。”

“如果拿不出来，那就是蓄意诬陷。”苏淮冷淡的补了一句，“我保留追究到底的权利。”

“书是我在读，课是我在上，你就是个虚有其表的花架子，这一点，还需要什么证明？HTM与你打过交道的同事哪个心里边没有数？”何承前奋力深呼吸，“随便叫个与苏淮接触比较多的职员，问出来的事实距离真相已是不远。如果你们找不到这样的人，我有个助理是前段时间在贵公司受到了不公正待遇愤而辞职的，她跟苏淮有过很多次接触，我可以把她叫来做一个详尽的说明。”

“你说的是张小艳吧？”苏淮冷笑，转而望向坐在另一个方向的几名高层领导，“在辞职的前一天她曾向我表白，提出了交往的请求，我不喜欢公私混淆，直接拒绝了。”

顿了顿，苏淮继续说下去，“有过这样的前因，张小艳的证言还可信吗？就算是要作证，她离职前的职位不过是业务二组的一个组长助理，所处位置决定了视野眼界，要她来阐述，还不如直接请二组的组长亲自证明，更加值得采信！喏，林佳已经坐在这里，何必舍近求远？”

全场的焦点，伴随着他的三言两语，就这样简单的转移到了她的头上。

林佳微微愕然。

她从来到这间会议室以后便保持着高品质的沉默，静悄悄的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

推测过有人会看不惯她的安稳而拖她下场。

但林佳没有想到的是，在身后推了她一把，把她拖出来面对这些事的人竟然就是苏淮自己。

“林小姐，你是我的新人导师。从我进入HTM后，在工作上我们之间的相处最多，我想，放眼整个公司也没有人比你更具有发言权，既然你今天已经来到了这儿就不要再保持沉默了，打算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林佳与苏淮的目光，隔着办公桌碰撞在了一起。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林佳根本读不懂他眼底的复杂。

“林佳的确有发言权，调查组曾三次找上她，她非常的配合也提供了不少宝贵的线索。林佳从大学毕业后就进入到HTM，一直为公司效力，各方面都表现的非常优秀，她的话，客观公正更值得采信。”霍铭微笑着点了点头，“林佳，你可以开始了，把你知道的一切说出来吧，不要让大家失望！”

说完，霍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打趣的说，“今晚上是锦绣项目组的庆功酒会，不要耽搁了时间，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们大家还得赶过去呢。”

“林佳，像你这样的员工是我们HTM鼎力去培养的重点人才，我也相信你能做到客观公允，不要有心理负担，你可以开始了。”陆远更加的温和，眼神里全都是鼓励。

林佳却突然想起了之前与陆远的那一番对话。

“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佛系到底”。

等到某个时候，她会发现自己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要么是这边，要么是那边，没有第三条路留给她走。

而眼前的状况，就是那个毫无预警就来临的未来。

林佳站了起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调查组三次找我，所问的内容已是非常详细，我想说的重复了一次又一次，全都在报告里写着，要我再多说什么，我也说不出来了。”林佳打了一招太极，她不想在目前的场合成为所谓的焦点。

“刚刚何承前先生所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吧？”霍铭“亲切”的问。

“听的似懂不懂。”林佳轻笑，并不吝惜去展现她无所谓的态度。

“那么，你来告诉大家，在你与苏淮所接触的过程中他带给你的直观感觉是怎样的？博学多才的精英，还是一无是处的草包？”霍铭给出了两个选项，堪称两个极端。

他表达的已经非常清楚，不需要林佳多做赘述，只给出一个定论就好。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再屏息等待。

一个苏淮，令争执了十几年的两个派系矛盾逼近白热化，是时候做出了断，而谁胜谁败，最终的关键，竟然是在林佳的身上。

林佳此刻有点想哭，也有点想笑，心情很是复杂啊。

“不行，她的话更加不值得采信。”何承前突然站了起来，他是刚刚才发现了林佳的存在，愕然的同时心情异常的急切，“她和苏淮本就是男女朋友，她肯定是会站在苏淮的那一边。这个女人所说的话，比张小艳的陈述更不客观，我有理由认为她和苏淮就是一伙的，让她出来说话，根本是给她包庇苏淮的机会！”

林佳简直无语。

事到如今，就算是为了她自己，也不能再纵容何承前像是个跳梁小丑似的在全是高层参加的会议上胡言乱语下去了。

“何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变成了别人的女朋友？这种谣言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可有什么证据？”

“你俩鬼混在一起多久了，HTM哪个不知道？还需要证据？”何承前是一看见林佳就生气，他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最烦躁痛恨的男人和女人，偏偏站在同一边，这种事真像是命运开出的最恶意的玩笑。每每想起，何承前心里边都像被谁给插了一刀。

“我明白了！”林佳恍然大悟。

她突然抬高的音量引起了全场的注意后，她便自动自觉的说下去。

音色有多温柔藏在言语之中的刀刃便有多锋利。

“你指控苏淮学历造假，你是证人不需要证据；你描述十年间的千辛万苦，你是参与者不需要证据；你说所有人都知道我和苏淮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所有人都知道不需要证据；我似乎明白了何承前先生的思维逻辑。那就是，不管你信口开河地说些什么，只需要不负责的说，而无需提供证据来证明，而每一个要求你拿出证据的人，都是心虚的坏人，不必理会，是这样吗？”

林佳掩不住嘲讽，当众开怼。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何承前气的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一个疯子的话，不存在对或错，全部不值得相信。”林佳也是不客气，她是一脸嫌弃的说完后便将目光转向了詹姆斯。

不再以中文来进行无意义的唇枪舌战。她专业而冷静，用英语流利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苏淮先生入职公司以来已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成绩单，任何人可以在言语上诋毁，但实打实的工作能力是做不得假的。”林佳深吸了一口气，在沉默的时间里，她已想好了说出这番话后，未来所要面临的处境。

但人往往是很奇怪的，决定一旦做出，反而没了纠结。

她眼神里的犹豫早已消失，“苏淮先生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在HTM的这段时间内，没有人能代替他去做什么，所有一切都得靠他自己的努力与坚持。调查组早在锦绣项目组成立之前就已找我做过详尽的调查，那时候对于苏淮先生的观点更多还是觉得他身上有种未褪去的学生气，在处理事情与应变能力上不够老练。这并非是诋毁，而是客观的评价。坦白说，只要看过那份调查报告就会知道我对于苏淮先生从来不是一面倒的赞美，他身上既有令人惊喜和期待的一面，也有着需要改进的不足。好了，我能说的，已经全都说完了，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希望能提前离会，先行一步赶去酒宴现场，如此美好的时刻我应该与我的组员们呆在一起，分享喜悦。”

“等等。”霍铭猛然间站起。

林佳微笑的望了过去，“霍副总裁，您还有什么指教？”

“你确定，没有要说的了？”只要对霍铭有些了解的人，都能看的出，他此刻的情绪已濒临爆发的边缘。

“没有了。”林佳轻松的点了点头。

“你可以走了。”霍铭面带寒霜。

“谢谢。”林佳的高跟鞋轻踩在地面发出了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知道，集中在自己身后的目光里，必然有一双属于苏淮。

————————

“什么？你再说一次！刚刚的话我没有听清楚，请你用普通话，清晰、准确、认真地再说一次。”曾小茹震惊的瞪大了眼睛，盯着林佳忙碌的身影。

“我辞职了！从今天开始，我把自己交给你养。一日二餐，荤素不挑，辛苦了。”林佳在纸箱里翻翻捡捡，有用的东西留下，没用的东西丢弃，人生贵在断舍离。她从HTM带走的私人物品本来就不多，想想看虽然不少都是用了很多年的，但既然离开了，就是意味着她第一份工作的圆满结束，她更希望彻底放空自己，以崭新的面貌投入到下一份工作中去。

所以，丢丢丢，扔扔扔，凡是能让她想起不开心事的东西，全都砸进垃圾桶。

“你不想要，为什么还要从公司里带回来？费劲的搬上车，搬上楼，然后再费劲的扔出去？”曾小茹蹲在她身边，吃惊地看着她的动作。

大约五分之四的物品，都被她断舍离掉了。

精简出来的那一小部分也不一定就是安全的，林佳丢完了大部分，溜溜的眼睛一直在打转，整个人都是蠢蠢欲动的样子。

“行了行了，这是受到了多大的刺激！快别折腾了，坐下来，我陪你聊聊？”曾小茹去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其中一瓶递过去给她。

“我是在高兴呀，从我们大四下学期进入到HTM做实习生开始一直到了今天为止，我在HTM呆了整整六年十一个月零七天。我最美好的青春全都留在了那里。”林佳猛的喝了一大口啤酒，“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换一个新环境也是好的。”

“就这么简单？”曾小茹明显是不信。

“就这么简单！”林佳答的斩钉截铁。

知道她不想多说，曾小茹索性不再问她的工作。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不知为什么，越是看见林佳平静镇定曾小茹心里边就越觉得担心。

“先回家一趟去看看我爸妈，回来后再想想新工作。你知道吗？上一次休假是什么时候我都想不起来了，不行，得趁这个机会狠狠地玩一段时间才行。”

几口喝光了啤酒，林佳便把空的啤酒罐塞回到了曾小茹的手上，语气依然是轻松的，“我去翻翻衣柜，看看还有什么可以一起断舍离掉。”

曾小茹趴在门框上看着她，“喂，你是在用扔东西的方式解压吗？”

“我是在用扔东西的方式给自己找一个买买买的借口！”林佳把自己埋在衣柜里。

“好吧。”

看出她是真的不想聊，曾小茹退了出去顺便关上了卧室的门，留一片独处的空间给她。

与此同时的一瞬间，林佳突然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以最狼狈的姿势摔趴在自己的衣柜里。

她就维持着摔倒时的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好半天才勉强缓过了神儿，一点点的坐正了身体。也不整理什么衣柜了，她退出来，坐回到床上，转头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

这会儿庆功会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一定是盛大又热闹，会有很多人来参加，项目组的小哥哥小姐姐们期盼这一时刻已久，他们会像明星似的走过红毯，引领风骚。

本来应该是她走在最前领着组员们入场。

她毫无预警地突然离开，临阵换人会是谁接替她的位置呢？

八成是——大老刘吧！

林佳想到这儿，郁闷的揉了揉因为熬的太狠而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有些不甘，有些愤愤，“便宜他了。”

但除了坐在这儿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她能做的其实并不多。

静了音的电话无声亮起。

林佳看了一眼，发现是苏淮，他今天倒是不忙了，电话一个接一个，宛若得了强迫症，打不通不甘心。

可惜，她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电话闪亮了一阵，无声的挂断了。

林佳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踩在上边取了行李箱下来。

突然想要回家去看看爸爸妈妈，这次又可以多住些时间，要带的东西自然不少。换洗的衣服，必要的物品，这边抓一件那边抓一件，转眼间行李箱已经被装满了。

门外，仿佛有门铃声传过来。

曾小茹在，她会开门的，林佳也就没急着去管。

突然间，一个念头跳出了脑海，她想到了什么，急忙开门去阻止。

“不要……”

苏淮的俊脸突然间出现在了面前，林佳要说什么，好像一下子就忘记了。

“佳佳，他说他是你朋友，找你有急事的。”曾小茹紧张地解释。

其实她开门的时候根本没想直接放人进来。

但门才打开了一条缝隙就被男人的力道给强行拉开了，曾小茹有那么几秒还以为是自己遇到了入室抢劫的坏人呢。

不过……这个坏人确实是长的相当不错了。

“你怎么来了？”林佳尽力维持着正常的表情。

“找你。”苏淮的目光从曾小茹、地上警惕瞪着他的三只猫，以及换上卫衣牛仔裤散着长发，少女气息浓郁的林佳身上一一扫过，“我们出去聊。”

“不用了吧，我今天有点累想要早点休息，你先去忙你的吧，等明天有空了我们再约时间。”林佳拒绝。

他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轻轻一带，人已经从卧室门口离开。

自然而然地就看见了她身后挡着的行李箱，已经塞到大半却显得满满当当的行李。

苏淮的表情瞬间变了，“你要去哪儿？”

“闲着没事整理一下东西，我哪儿也不去！”林佳说的话当然是假的。

不管是她还是他，彼此全都是心知肚明。

曾小茹抱着两只猫站在客厅里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她现在已经不担心这个突然闯来的男人是坏人了，而更加好奇的是他和林佳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空气里有看不见的火花在闪耀，她好像闻到了爱情独有的酸臭味。嗯，就是从这两个明明有事却还在假装若无其事的男女身上散发出来的。

“跟我来。”苏淮拽着她要走。

林佳这会儿是被吓的有点傻了，直接向后退，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去。”

“行，那我们进房间聊。”苏淮顺势一松手，由着林佳向后退。他腿长，在她快要摔倒以前已经把人给拖进了怀里，人也成功侵入了林佳的卧室。

砰——

卧室门被关了个严严实实。

曾小茹眼中的八卦之火一下子被摔灭了。

真的很想知道他们在房间内会发生什么啊！啊！啊！。

可惜，她是真的没胆在两个人明显都万分不爽闹别扭的时候跟进去围观凑热闹。

房间外的曾小茹倍感失落，房间内的林佳却是各种焦虑。

她的卧室原本还挺宽敞的，只是多了一个苏淮瞬时变得拥挤起来，她坐在了床上向后退，都觉得空间压抑的有些窒息，可卧室唯一的出口却被苏淮用身体挡了个严严实实。她无处可去，只能随手抓过一只枕头抱紧，佯装镇定。

“为什么要帮我？”他距离她那么近，神情之间有说不出的复杂。

“调查组在找上我时，第一要求我讲实话，第二要求我保密，我签署了相关文件是尽一个员工应尽的义务！苏淮，我没有打算去坑害任何人，同样也没有要帮助谁的打算。”一切，只是顺从本心。她想做，就做了，曾经一心一意执着着的，最终也要云淡风轻的慢慢放下。

“你辞职了？”苏淮今天的话出奇的少。

“再有趣的工作做了快七年也是会厌烦的。锦绣这个项目让我毫无遗憾地从公司离开，这不是很好吗？我想，即使过去很久很久，大家都还是会记得我的。”林佳的眼神发飘，落啊落的，飞到了地板上那只行李箱上。这次不等苏淮开口，她主动解释，“还有什么比一场舒适放松的旅行更能释放压力呢？我还想回家跟爸妈住一段时间，告诉他们我去看过外婆了。如果他们愿意，或许我还可以陪她们回一趟小镇……”

“你的借口，一点都不真诚！”他猛的一勾，揽她入怀。

他的唇贴在她的耳边，咬字轻轻，“你不是一直很讨厌我吗？我打乱了你的工作和生活，我让你失去了原本该获得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