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闹法庭(一)

清晨,太阳从雾蒙蒙的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法院广场周围的树林里,鸟儿叽叽喳喳,显得整个大院更加庄严宁静。

迷迷糊糊中,何丽娜听到了清脆的鸟叫声。她翻了一个身,突然,一只脚踩到了地上,半个身体悬空在了长椅边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心在“咚咚”地狂跳。

她重新在硬邦邦的长椅上躺好,眼睛闭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呼出,稍许,“咚咚”的心跳声才渐渐隐去。

已经7点多了,这一觉从凌晨两点多一直睡到了现在。

她翻身坐起,敲了敲酸痛的肩膀,睡眼惺忪地看了一下窗外,一道白光透过深灰的窗帘缝隙射进了办公室。她把毛巾被叠好放进了柜子,简单漱洗之后,站在窗前吃着方便面,看着一辆辆汽车陆陆续续驶进大院。

上班的车流中,邹晓义穿着白色竖条纹短袖,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进了法院的大门。

在湖滨法院,骑自行车上班的法官不是邹晓义一个,不过,另外几个人都是有车一族,骑着价格不菲的自行车作为健身工具,时尚潇洒。

邹晓义想过买一辆电动自行车,可他的自尊不允许。在江南富饶的地方,除了开汽车的就是骑电动车的。电动车已经是尚未富起来人群的代步工具,法院的保安及保洁员还有开汽车上班的,他一个资深法官,若骑着电动车与开着汽车上班的同事一起进出法院大门,情何以堪?

这几天他的情绪低落,无意中又成了网上攻击的对象,网民的骂声使他百口难辩,确切地讲,他想辩,领导也不让他辩。如今,谁不去同情一个无权无势的农村老太,反而来同情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法官?

邹晓义很郁闷,堂堂一个法官,就在自己的法院里,无辜被人打了,自己的权益不能保护,还要被不明真相的网民冤枉,这种屈辱已经受够了,领导还要雪上加霜,责怪自己没把问题处理好,影响了法院的考核指标,影响了法院的声誉。

何丽娜拿着方便面纸碗,在走道里与邹晓义打了个照面。

邹晓义面无表情地向何丽娜微微点头,继续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何丽娜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莫名地产生了一丝怜悯。不拘留潘美琴,何日是个头,怎样抚平邹法官受伤的心灵?她很想瞅机会安慰他几句,但她没有,不是不想,是觉得没用。

这段时间,邹晓义很不顺利,债权转让案件没有做到钱程希望的一庭结案。第一次开庭被告就大吵大闹,原告偏又未提供证据原件,被告又矢口否认公章是自己单位的,无奈宣布休庭,让双方进一步举证。

无论如何,第二庭必须结案。哪知,庭审才开始,被告建良公司便提出了反诉,要求原告方迅公司承担电机质量损失30万元。

债权转让纠纷,怎么与质量纠纷扯在了一起?邹晓义直皱眉头。

被告执意认为,粤东的电机有质量问题,导致了建良公司30万元的巨大损失。

“岂有此理,你们搞清楚,我只接受债权,你们的质量问题与我们方迅公司有什么关系?”汤方迅当场就与章浩林老头吵了起来。

针对被告反诉,合议庭一致认为,债权转让案件,在原告没有同时接受义务的情况下,受让方的方迅公司,没有义务来承担粤东公司应该承担的义务,债权转让与质量纠纷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如果电机有质量问题,建良公司应该起诉粤东公司。

何丽娜把章建良单独叫到旁边,向他解释法律规定,汪琳从手机里翻出了法律条文,邹晓义耐心地解释。

让被告到千里之外的粤东起诉,怎么可能?!章建良坐在那里,脸上始终带着戏谑的笑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只脚跨在另一只脚上,“哒哒哒哒”不停地抖着,这声音在庄严的法庭里是那样地刺耳,最后他傲慢地说:“不反诉?完全可以!很简单,叫原告承担30万元的损失,不就行了吗?”

章浩林更是肆无忌惮,开口就骂三位法官是昏官,货款要他们付,质量问题把他们踢到粤东去,有这样帮着原告的昏官吗?

三位法官解释了半天,最终无语,气得邹晓义只会摇头。

债权转让纠纷到底能否与质量纠纷合并审理?合议庭意见虽然一致,但这类案件属于应该向庭长汇报的案件。

情况紧急,民二庭临时召开了庭务会,专门讨论被告建良公司的反诉问题。

钱程认为,章浩林本来就是上访户,如果不同意被告反诉,坚持开庭,毫无疑问,无论以后判决结果如何,就凭不让他反诉这一点,肯定又会产生一个像潘美琴那样的上访专业户,今后承办法官牵制的精力可想而知。关键是涉诉信访率这一指标,条线考核与县政府的考核必定要扣分。

沈鸿鹏左右为难,觉得两位庭长说得都有道理。他权衡再三,还是同意了钱庭长的意见,被告的质量反诉与债权转让案件合并审理,一旦审理后反诉不成立,再驳回。

何丽娜不能选择,只能服从。

章浩林一听到合议庭同意他们反诉,“哈哈哈”地笑开了花,黑瘦的脸上,颧骨更加自信地凸在那里。

章老头狂妄的笑声,使原告汤方迅的目光从惊讶变成了愤怒。

章建良听说要交反诉费,扬起了他尖尖的脑袋傲慢地对邹晓义说:“什么?还要交反诉费?”

“是的,必须要交反诉费!否则,反诉不成立。”

他撒气般故意把包往桌子上一扔,从包里翻出了一叠钞票,数了一下,把钱一抖,递给邹晓义:“钱给你,这样反诉总成了吧!”

邹晓义没有接他的钱。交诉讼费应该去立案大厅。银行为了便民,在法院的立案大厅设了一个诉讼费专用窗口。

什么?还要自己去交费?有这样为人民服务的法官吗?章老头一把拿过儿子手里的钱,跳到了邹晓义的面前:“什么狗屁法官!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简直是无理取闹,法官不能经手当事人的钱,是法院铁的纪律。

解释,再解释,就是解释不通。邹晓义真的郁闷了。

为了抓紧时间,他陪着骂骂咧咧的章老头,来到了立案大厅。

章建良看着邹晓义陪父亲去交费,得意地把手一扬,捋了一下脑袋中间的长发。经他一捋,尖尖的脑袋上,头发全部光溜溜地从头顶一直贴到了后脑上。这个明星造型,由于耳旁没有头发,使他的脑袋更像一枚两头尖尖的大橄榄。他笑眯眯地、悠闲地继续 “哒哒哒哒”不停地抖着他的双脚。

按照法律规定,反诉是一个新的诉讼,原告方迅公司应该有十五天的书面答辩期。

这个债权转让案件只能再次休庭。

越想把案件快点审结,越事与愿违,欲速不达。

电机是否有质量问题,只有供货方知情,法院依法将粤东公司追加为第三人参加诉讼。

何丽娜回到办公室,汪琳已经来上班了。

汪琳闻着满屋子方便面的味道,看到何丽娜进来,眨着她的大眼睛说:“何庭,又睡在了长椅上?”

“大惊小怪什么?”何丽娜不以为然。

这段时间,何丽娜的工作排得满满当当,13件破产案件,尤其是外贸总公司的破产案件,每天三五成群的职工到公司讨要说法,她不得不去处理突发状况。为了这个案件,她向领导汇报的材料写了一大摞,什么职工集资款问题,双职工安置问题,买断工龄的标准问题……

自己手上的几十件商事案件,网上已经挂了几盏黄灯,这是案件最后十天的审限提示。前几天当庭宣判的案件,昨天晚上必须要把判决书写好,否则,今天就要超期了。还有邹晓义和汪琳的合议庭案件,都是在半月前就安排定下的。

她一直答应老爸的晚饭菜,一拖再拖,到昨天才拎了一大包菜回去。一到家,就像领导视察,来去匆匆。

老爸抱怨几句是难免的。不过,他唠叨过后看到满脸倦容的女儿,心疼不已,看着何丽娜急匆匆的背影,站在门口重复着“注意身体,慢点开车”,直到女儿的汽车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地拄着拐棍回到家里。

在夜深人静的大院里,办公大楼上一扇扇窗户里的灯光相继熄灭,唯独何丽娜办公室里的一抹灯光依然泻在夜幕里。

她把判决书写完,夜已经深了。稀疏的路灯发出昏暗的亮光,静谧幽深的夜幕里,秋虫在吱吱地叫,大院已经沉睡。

何丽娜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窗外,犹豫着,回家?还是把调研文章修改一下?再不抓紧,今年的调研任务恐怕……

她打开了W文档。凌晨两点多钟,她终于把文章改完了。

已经太晚了,反正孑身一人,了无牵挂,不如在长椅上将就一下。

“你这样卖命,不给你一个‘全国劳动模范’有失公平,起码也要‘全国三八红旗手’之类的荣誉。”汪琳不无诙谐,说完,自己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少说两句吧!马上要开庭了,想想章浩林今天又会是怎样的表现。”何丽娜边说边把几本卷宗收拾了一下,放在了办公桌上。

有了前两次被告在庭上的“出色”表现,何丽娜这个审判长自然不得不格外谨慎。

上午8点50分,何丽娜、汪琳两人穿好黑色宽大的法袍,一前一后向法庭走去。

审判大楼的大厅里,已经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就像医院每天早晨的挂号大厅一般。当事人的表情各异,或平静或激动,或坐或站,有的在讨论着什么,有的在看着滚动的大屏幕,有的在匆匆寻找着法庭。

法官们每天的工作,都是在这样热闹的场景中拉开帷幕,开始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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